(五)
高中宿舍是十人寝室,上下床五张,再加上一个放东西的柜子。
水房和厕所在一起,没有洗衣机,全靠手洗,而且水房里还没有热水。
走读的学生很幸福,家里有热水,住宿的农村学生要苦很多,只能在寒冬用冷水洗衣服,水房要是还没有晾晒的地方,湿衣服就只能放在宿舍里面,所以很多时候宿舍又潮又冷。
而且因学校规定宿舍不允许使用电褥子,再加上所有人的被褥又湿又潮,九点下晚自习之后,洗漱完,学生们得先用人身上的温度去捂热被窝,之后才能入睡。
也有人想用电热水袋把被窝捂热,可因宿舍限制电压,一不小心就会连累整栋楼停电。大家慢慢想起办法,先教学楼里面把充电的热水袋热好,然后再带回宿舍。可人太多,教学楼里面的插座没办法满足很多人,于是约定俗成,每天给生理期的女生先热暖水袋,至于不在生理期的女生们,只能忍受着。
何田田的生理期总是不舒服,李天植知道。
所以从高一开始,天气冷下来后,每周他都让她把衣服带出来,他用洗衣机洗完再给过一周给送回去。要是遇见天气不好,衣服一周不干的情况,他就把自己的衣服先拿给她对付着穿。高三上半年入冬,李天植依旧如此,可何田田在那次“情侣乌龙”之后心里不一样的感觉。
每次他来,她都很想抱他,不能说是简单地想,甚至可以说是渴望。
她渴望触碰他,想在冬天这样寒冷的环境里取暖。
可这个念头太奇怪,何田田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梦梦,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一个人?或者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何田田第二轮模考的成绩不,稳步前进到二十五名。
可她却有别的疑惑,只能找恋爱专家解答。
“怎么?你有喜欢的人了?我没见你和哪个男生走得近啊。”
梦梦又开始提前为圣诞节打围巾。
“你告诉我就行,你说我如果总想去抱一个人,那是不是就是喜欢他?”
何田田看她织一个针,伸手制止一再。
“你确定是想抱他而不是想亲他?”
梦梦也发现问题,自然地把手头的东西给她,让她帮忙。
“我确定,刚开始有想亲他的念头,后来就是想拥抱,觉得一直很冷,觉得他很暖和。”
她稍加思索,便开始拆毛线补针。
“那你完了。”梦梦摇摇头,从被窝里拿出焐热的苹果。
“什么意思?”
“你要是简单地想亲他,那可能只是荷尔蒙的问题。要是你想抱人家的话,那你100%喜欢他。谁呀?谁呀?你和我说说,我见过吗?”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应该让他知道吗?”
何田田现在跟在上课没什么区别,心里默默记笔记。
“他喜欢你吗?”梦梦吃着苹果,摆出老前辈的姿态。
“应该是喜欢。”
何田田发现自己似乎喜欢李天植后就开始想这个问题,结果从好朋友的身份中跳出来看,李天植的心思宛如是光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那就看你了,你想让他知道吗。”
“你觉得他如果知道的话会开心吗?我想让他开心。”
“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开心死了。但你哥不管你吗,现在高三了,你以前总让我好好学习,现在你怎么开始想这个,你不会是叛逆延迟吧。”
“不会,放心吧,我知道分寸的。”
她把织好的东西物归原主,思索着怎么表白。
又是一年圣诞节。
李天植不让她送礼物,自己反而请假来送东西,是一件超级厚实的羽绒服。
何田田当即穿上,他非常满意。
“你今天是不是不着急回去,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不着急,今晚没事,你说。”
他扯着羽绒服上的帽子给她戴上,越看越觉得这个衣服很合适。
“我想去吃景山公园那家麻辣烫,咱们去吃吧。”她牵着他的手往门外走。
“你们学校不是一会儿就关门了吗?”
“没事,回来的时候和保安大叔说一声就行。”
何田田撒谎把人带走,却没去吃麻辣烫,而是走到景山公园的广场。
空一人,月光映雪,两人坐在木头椅子上。
“你有事?”李天植再怎么笨也该反应过来。
她把自己骗到没人的地方,肯定是有事,这事应该还不小。
“嗯。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何田田搓搓冻僵的手,在黑暗中转头看他。
“你说,有什么事咱们一起解决。”他话音刚落,就被人抱住。
“李天植,我喜欢你。”她侧着身子,手臂还短,只抱住半边身子。
他全身一僵,忙把人推开,站起身惊恐地看着她。
何田田也跟着站起来,双手插进他的手臂内侧,又抱上去,“李天植,我说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你别害怕,我是认真的。”
李天植的手抖着,低头瞧她真挚的眼睛,最终还是把人推开。
“你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要是觉得压力大可以和朋友出去玩,我听说现在学生们都喜欢去唱歌,我给你钱,你周末找朋友出去玩。”他说着就开始从兜里掏钱。
“我不要钱,我压力不大,李天植,你不喜欢我吗?你怎么不开心呢?”
何田田觉得心里的雪山似乎要崩塌,她不安地拉着他的手。
“你现在最主要的事情是学习。”
“所以你喜不喜欢我?”
她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自己竟然判断了吗?
“我送你回去。”
他没直接回答,拉着她的手往学校走。
没有直接回答就是否定的,梦梦总这么说。
可回去时校门已经关了,两人直愣愣站在门前,保安亭里没有人。
李天植四处查看,没看到能进去的入口,“你知道怎么进去吗?”
何田田看着他,转身往学校的北边走,走一段路,出现一个围墙的缺口。
李天植怕她跳下去受伤,自己先过去接着人。
这次圣诞节两人没说圣诞快乐,可却一起失眠了。
在李天植的认知中,他从来没想过何田田会喜欢自己。
她一心都在念书学习,在初中看韩丹和自己在一起没任何情绪波动的人,怎么会在高中这么高压的环境下,开窍说喜欢自己呢?他想不通。
所以当她第一次说完之后,他脑子就像是老电视里面的雪花点,没有反应。
等她说第二遍的时候,李天植看她眼睛便清楚,那里涌现出和以往不同的情绪。
是爱意。
可怎么办呢?就算自己也喜欢她,那能怎么样?
撑死不过是现在在一起,图一时之快,耽误她高三考大学的成绩,然后她考去大城市,他在县城照顾父亲。等她见识了世面,看见更好的人,再和自己哭诉忏悔说变心了?甚至她到时候还可能会后悔,后悔如果她没有说今天的这句话,如果两个人没在一起,可能她的高考成绩会更好,去更好的天地?
如果结局注定是悲剧的话,他宁愿保持着谎言,告诉她不喜欢。
可他怎么可能完全没有高兴和窃喜,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天大的幸运。
所以他说不出那样伤人的话,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只要她能好好地,完成她的梦想,他的心意最后是什么结局都所谓。
所以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她,只是把东西放在保安室里,给她发消息去拿。
——“如果你不喜欢我,你还和我一起走吗?”
——“你之前答应我的,等到了高中想办法得一起离开,你不能骗我。”
——“李天植,你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为什么?在生气吗?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是什么呢?李天植想不出。
高三的寒假只放七天,没到正月十五,何田田便回学校上学。
新年李天植也没有回去,也依旧不接电话不回短信,但钱和东西还是每周不间断地送。
年前有一次周日上午,何田田跟老师报身体不适,去保安室旁边的医务室堵他,却发现来送东西的人也不是他本人。转过年依旧如此,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了。
可烦心的事情不止这一个,韩乐也要走了。
她家里人让她出国留学,不用等高考,马上就走。
正好正月十五学校放半天假,韩乐在KTV里面包个大房间,请能去的同学一起去玩,当做离别前的狂欢,何田田和她关系好,当然要去。
何田田没去过KTV,她不喜欢那样嘈杂的环境,可为了给韩乐送别,只能硬着头皮前往。同学们好像并不难过,都在你争我抢的唱歌,韩乐坐在她边上,从背包里面拿出一个食盒。
“汤圆,我妈妈做的,花生馅,你尝尝。”
“为什么要出国呢?按照你的成绩,国内大学也能考很好的。”何田田咬碎汤圆,齁甜。
她不自觉皱起眉头,却又想到李天植。
他喜欢吃甜的,今天元宵节,应该会吃汤圆吧,想着把东西咽下去。
韩乐额前碎发遮住眼睛,有些奈地说,“我家里人觉得我有病。”
“什么病?”何田田忙放下勺子,盯着她观察,“我怎么没看出来你哪里身体不好。”
“你想知道?”韩乐呼吸间还带着酒气,再加上她一身黑色毛衣和牛仔裤,怎么看都像是个男孩子,况且她声线也比平常女生低沉。
要不是何田田和她一起上过厕所,还真的会以为她是男生。
“私密吗?要是不方便的话就不用知道。”何田田低下头喝汤圆的汤水。
“对你来说不私密,你和我来,我告诉你。”
包厢里面的同学还在唱歌,韩乐把人带到外面走廊的拐角,醉眼迷蒙地说话。
李天植所在的汽修厂老板人很好,每年正月十五都有带着手下人去聚餐的习惯,今年因为老板娘喜欢唱歌,所以临时加一项KTV活动。他不会唱歌,甚至可以说是五音不全,但他喜欢看被人放纵的嘶吼,仿佛也能排解自己心中的郁气。
可还是难受,他不喜欢啤酒只能喝可乐,因为是中等包间没有厕所,他只能出去。
然而刚拐过拐角,就看何田田被那个韩乐的男生压在墙上,两张脸马上要贴在一起。
他脑子里的炸药当即炸开,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个男生,将何田田拉到自己身后,如野兽般嘶吼着问,“你在干什么?”
何田田也想问。
为什么韩乐出来之后拉着自己的手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然后又像男生一样,壁咚她,还想亲她。
韩乐看疑惑的何田田,又看眼前愤怒的男人,突然癫狂大笑,笑着笑着流出眼泪,留下一句“你要永远开心”出门离开。
“你怎么在这?”何田田一头雾水地看韩乐离开,问眼前的李天植。
李天植气得要冒火,拉着人跟老板说了声,带她先离开,回到他的宿舍。
何田田第一次来,和自己的宿舍差不多。
“你还不跟我说话吗?”
她坐在他床上,见他忙前忙后地煮汤圆,发现自己之前送他的围巾被装在布袋子里面,放在床头。
“是你该和我说点什么,那人怎么回事?”李天植把汤圆煮好端过来,站在窗边。
“她要出国了,带着全班同学去KTV玩。”何田田接过碗,坐在床上老老实实交代。
“那他刚刚那么对你?你不知道躲吗。”他还是板着脸,盯着她,分析她有没有说谎。
“应该是喝酒的原因,她喝多了吧,我没反应过来。”
打量着她的确发懵,李天植吐槽一句,“不是好人”,接着倚在窗边不说话。
“你吃醋了?”
何田田端着碗问,只喝汤,刚刚花生汤圆太甜,她觉得嗓子不舒服。
“没有。”李天植否认,看她只抱着碗不动勺子,“黑芝麻馅的,不喜欢?”
“不是,刚刚韩乐给我带了花生馅的,我吃了几个,现在不太饿。”
“那别吃了。”他没好气,起来把她的碗拿走,坐在对面的床上开始大口大口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