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田田和李天植第一次吵架发生在她初二,李天植初三的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晴天的时候少,总是阴云蔽日,狂风呼啸。
学校周五放学时,外面正下着小雪,几百名学生背着书包往外走,校门口停着好些车,那些家境好的同学有人来接。
他们两人混在坐客车回家的同学群中,隔着两米多的距离,李天植跟在她身后,到镇子上等车的地方又隔着两三个人,装作不熟悉地站着。
今天是她生理期的第二天,脚下的棉鞋出汗裹着脚,又湿又冷,小肚子绞着疼。
李天植侧面看她煞白的脸,豆大的汗珠挂在额头,默不作声地跑进车站对面的超市,要两罐加热的八宝粥,隔着窗户冲她挥手。
何田田观察周围没人发现,背着大书包小步挪动过去。
李天植找个货架转角的地方,上面是上楼的楼梯,几乎没人来这里,他和店主求着给她拿个椅子坐,把一个八宝粥塞进在她手上,让她拿着捂热肚子,另一盒打开,人站着挡在她眼前,用勺子喂她。
何田田在学生系统中是父母双亡的贫困生,上初中被免除学费和食堂费,奶奶因此完全不给钱,爷爷只能偷偷把每个月退休金里的零钱和抽烟的钱省下来留给她当生活费,大概每个月有30元,每个星期有5块钱左右的花销。
她知道李天植要把红姨送走的计划,也帮着攒钱,零食从来不买,夏天不吃雪糕,冬天不吃烤肠,一大半的钱存起来,剩余的一小部分的钱给他买伤药和她的必需品。
“两盒多少钱?”她觉得这东西买得不必要,可确实吃到嘴里味道又很好,“要不把这个没打开的退了吧。”
“不用退,没多少,这个星期有钱,五十块。”
李天植浅笑着给她喂粥,发自内心为这五十块开心。
可何田田高兴不起来,她知道在二十块的基础上,每多出十块钱,就意味着他身上会多出一些伤。
他穿着沈义东不要的棉袄,里面露出高高黑色校服领子,那些伤被藏起来,看不到。
“你钱攒得差不多了吧,我手里还有三百块,是不是可以了。”
她把剩下的半杯粥推给他,李天植开始吃剩下的,“你不用帮我,你的钱自己花,我这边差不多了,只等合适的机会。我想等明年,等她看我中考完再走,不然我妈肯定不放心。”
“说到中考我还想说来着,你现在成绩很不好。反正现在你钱也凑好了,等周六周天我给你补课吧,咱们在学校也不用躲着,你别和他们在一起混了,到时候我可以给你讲题,你得学习,不然肯定考不上高中。”
“傻样儿,我现在再怎么学习也考不上,没长学习的脑子。”李天植仰着头吃完八宝粥的底儿,把盖子盖好,空盒子准备拿回去留着卖钱,“你肚子还疼吗,要不要再买个热的。”
“不用,不怎么疼。你别这么说,什么不是学习的脑子,你不能不相信自己,你得说你是天生读书的材料。等我回去给你制定一个冲刺计划,你努努力,肯定能考上。”何田田坐在椅子上拉着他的手,说得十分恳切。
“不是我不想,我虽然是有些其他的事,但我不逃课,上课的时候也认真听讲,还听你的话晚上也偷偷学习,可是我笨脑子,真是学不会。”
“那你不想逃出去?你把红姨送走之后,你不和我一起出去了?”
李天植没想到她说的“逃离”计划里原来一直有他。
他想过把母亲送走之后自己会干什么,考不上高中的话,可能去县城打工,反正她肯定会考上高中的,到时候他挣钱还可以带她出去吃好吃的,给她买好看的衣服,至于她说的“逃出去”,他不太敢想。
要是他也离开,父亲怎么办呢?
“何田田,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注定是走不出去的。”
外面飘着雪花,黑黢黢的天色显得屋子里头的灯管格外亮。
他心里带酸地问。
“你瞎说!”她甩开他的手,脸瞬间被气得涨红,“你!你瞎说!”
她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这种身边没有他跟着的可能。
所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冲他发火,反复念叨着“瞎说”。
要是别的事情,李天植看她这么生气肯定会说点好话哄着,但这个事情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的是实话,他不想骗她。
何田田见他不说话,又生气又害怕,眼泪滚烫着积攒在眼眶,忍不住开始小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