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刚出来就碰到小时候的玩伴小龅牙,她有听说他的哑巴妈妈失踪的事情,小龅牙看到她说:“刘冰雪啊,我,伊才,你不记得了?”冰雪笑着,一个孩子,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可还是那个孩子,只是再也没有她记忆中的影子。好像有小偷来过她的世界把她对人们的印象全都偷走了,所有人的蜕变都变得很突然,跨度很大。村里有很多跟哥哥们同龄的年轻人都结婚有了小孩,他们的小孩跟他们小时候一样灰头土脸的奔跑着,冰雪只是对小龅牙笑了笑没说话,跟雪玲一起去上车的地方等爸爸。她吊儿郎当地哼着歌曲,每经过一个地方就扯一把地边上的枯草,她的动作很利索,边走边跟雪玲说着大姐婚礼上发生的事,“大姐说她要不是订婚了就不打算结婚了,我看见他那个同事关陈宁了,是挺帅的,他好像不怎么开心的样子,其实我看每个人都不怎么高兴,虽然他们在笑,但笑得很夸张,就好像做那种表情来烘托氛围,但却烘托的更凄凉。”雪玲若其事的走着,冰雪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但她习惯了把那些雪玲不参加的场面描述给她,天气阴沉沉的,飘着很小很小的雪花。
她们两个像深冬的树木一样萧条的走着。刘三在麻子湾的姑爷家里等她们,冰雪看到了丁安,他很壮硕地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孩子们依然很怕他,只有雪玲冲他笑着说:“坐着呢?”哑巴丁安咿咿呀呀地点头,指着一个方向好像在说你们是去那儿吗,雪玲说:“对,去城里,去城里读书。”哑巴竖起大拇指,雪玲回头对着妹妹笑,也竖起了大拇指,她的那个样子大概深深地刻在了冰雪的脑海里,让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冰雪小时候觉得丁安是个魔鬼,但他却是个那么温柔的人。
这里的一切是多么的熟悉,她们上了车,刘三也出来了,车子在一群人的注视下发动,冰雪才发现这所有的一切都成为了她人生的背景,强大而深邃的人文背景。路过庙台时冰雪想起小时候被几个男生拦在路上的情景,她指着一户人家说:“就这家两个男生每次我去外婆家都被他们拦住,他们说路是他们家的不让我走。”刘三听到说:“这家的?那孩子都结婚了,人家小孩都有一两岁多了。”冰雪心想他结婚了就能抵消对我造成的伤害吗,可是又能怎么样呢。显然时间把一切都埋掉了,人们也是,只有她固执的回忆着每一次的伤害,用那些伤害不停地破坏自己的平静与和谐。
这一年就这样结束了,也在新的琐碎里开始,今年最大的变化是,四叔一家回新疆前把泽喜留在了这边读书,泽喜上了初中之后变得有些乖张,总是偷偷出去打耳钉,搞纹身,她总在姐姐面前炫耀自己的这些行为,然后跟冰雪说:“三姐,你别一天那么呆嘛,多出去走走,你也打个耳洞吧,你戴我这对耳环绝对好看,你长得这么可爱,不要像个书呆子一样。”泽优跟爷爷睡在一起,泽喜自己睡一个床,她把自己的窗帘换成了粉色,还在墙上贴了许多欧美风的海报,她喜欢画画不喜欢读书,学习真的很差,每次爷爷让冰雪教她,冰雪就觉得头疼,泽喜连乘法口诀都不太会,却要学习解方程,论冰雪怎么讲她只会问:“为什么?为什么要移过去变减号。”“就是要变,你记住就行了。”“太难了真的,我还是去画画吧。”她在画画上却很有天赋,她的画被老师放在学校的艺术展上,一个坐在云朵上的女精灵,她低头环抱着自己,灰色的皮肤如阴暗的天空,那朵云彩带着黑暗风,冰雪的眼睛从看到那幅画就法离开,云朵像薄纱一样漂浮在画面里让那个女子看上去影影绰绰,她头脑里不断浮现雪玲,她觉得那就是雪玲,因为那寒冷的肤色让她觉得那就是她。不仅仅是肤色,而是神圣感,超然世外的精灵感太像雪玲了。
有天下晚自习回去冰雪发现泽喜跟一个高年级的男生站在路口的灯光下抽烟,泽喜抱着那个男生亲了一下,看到冰雪走过去,那个男生立马就走了。“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哥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抽烟了,大哥跟二哥更早。”她说泽善也抽烟冰雪有点不相信,因为他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不像那种人,“泽善也抽烟?”“对啊!他现在是学校里的老大,不抽烟怎么行?”“但是他们是男的,你一个女生。”“我没有你那么多性别观念,什么男生女生的,我想抽就抽我开心就好,你别跟爷爷说啊。”“那个男生是谁?”冰雪还是忍不住八卦道,泽喜没说话,放下自行车站在台阶上说:“男朋友。”冰雪连听这三个字都会脸红,根本说不出口就不再问她了。
回家后冰雪跟雪玲说泽喜致力于变成与众不同的女孩,她就是想用那些看起来很酷的行为把自己和姐姐们区分开来,雪玲说:“都一样,不管做什么她都是独一二的。”冰雪很不理解的吐槽自己的妹妹:“她学人家抽烟耍酷,但是她抽得也不酷,每抽一下都像在跟旁边的人说看我多酷,看我跟那些女孩多么的不一样。”泽喜上完厕所进来了,她每晚都要洗脸贴面膜,只有她对那些护肤品很看重,她会建议冰雪用一些酸性的洗面奶,她跟姐姐说:“三姐,你那个皮肤太暗沉了,才十几岁就像个黄脸婆,比我妈他们皮肤还差,你得保养。”听她那么说冰雪更自卑了,雪玲当时安慰冰雪说:“你就是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走出来就好了。”“什么压力啊,你要护肤,你用的都是些什么啊,你得补水,不熬夜才行。”她总是想跟雪玲唱反调。莎莎跳到桌上走来走去,冰雪抱着它,它前些天跟外面的猫咪打架伤了尾巴,泽优给它上了阿莫西林用一块白布包着,连猫也有各种各样的事需要应付。
泽喜因为在学校打架斗殴、篡改自己的成绩被老师频繁的叫家长,每次都是大伯去学校解决,这天大伯坐在她床头盯着她,揪着她的头发说:“先人!你爸把你留给我们让你好好学习的,你一天都干了些什么?打架抽烟谈恋爱,你还有一点女生的样子没有!你一个女的你抽烟?!”泽喜的马尾被扯歪了,像一个蓬松的小动物要从她脑袋上跌落下来,说着他重重地扇在泽喜的脖子上,爷爷在另一间房子里说:“你给好好地教训,不像个人样了,一天打扮的像个妖精一样,也不知道在美什么!你有什么好美的,你是学习好还是怎么了,长得你是人五人六的,有人皮没人样!”泽喜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教训过后她只会乖一两天,接着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爷爷经常说大伯为了他们做了那么多努力,就是为了他们能争气,结果他们一个个的都不争气。
在冰雪高考前期泽良带着他女朋友来看爷爷,冰雪大概有一年没见过大哥了,大姐婚礼上他也没来,这次见他,瘦了很多,他给爷爷带了两盒脑白金,他女朋友很漂亮但不怎么喜欢他的样子,泽良给了冰雪二十块钱让她好好考试,他就像自动忽略了雪玲,他说:“别嫌少,等我以后挣大钱……就多给你一些。”冰雪没说话,泽良在宿舍待了一会儿就带着自己的女朋友回家去了。
高考前一天张锁水带冰雪和泽优去爬山,似乎是因为好久没有出来逛街才觉得街道和人们陌生又熟悉,即便是夏天,高海拔地区的早上也依旧很冷,寒风摧残着冰雪瘦弱的身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的越来越不像自己,时常觉得周围人很模糊,法看清他们,法感受到他们,就像她不再是他们这个世界的人。冰雪就要高考了,她焦虑又期待的规划着自己的未来,泽优看着姐姐,那个十八岁却面目苍白憔悴的女孩,她心里只有成绩和疲惫到不知所措的幻想,大人们给她的世界涂抹了过于浓重的“未来的色彩”,高分,大城市的工作,王子般的暖男,那失衡的颜色像泥潭一样将她吞没,不管她对母亲说的如何动情,兴奋,而泽优只觉荒诞和可救药,人们为自己虚假的幻想所付出的感情比对真实的事物付出的感情还要强烈,仅仅凭借她一次又一次的痛哭就深知她会在到达她所谓的“未来”的时候承受巨大的失望,又在失望中寻找新的希望,可他为什么会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从大人那里获得指引呢,似乎是因为不信任和不喜欢,他不喜欢姐姐也不喜欢大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