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人们所得到的痛苦并不来源于现实世界,除了身体发肤的伤害,人们视为高贵的意识和思想也在带给他们尽的折磨,人们大多数时候都在内心的痛苦中翻涌挣扎,看着马路两旁参差不齐的房屋,每一个小小的窗口都装着许多人的喜怒哀乐,小小的窗口所延展的世界如汪洋大海一般,泽优觉得似乎没有人能逃出自己的故事。慢慢发白的天色,微弱的阳光像少女的腮红慢慢透露在大地上,纵观周围的一切。
街道上鲜有人走,一个捡垃圾的老人早早地出现在各个垃圾桶旁边,一个全民追求幸福和干净的国家,即便他们已经讲不清楚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干净了。姐姐和母亲说话的声音在大街上飘荡,冷风环抱着他们的身体,像怀抱着几片枯萎的叶子,泽优看见不远处冒着热气便一股脑的朝那家早点铺跑去,站在温暖的炉子边大喊:“有油条,快来!”母亲弯着她那苗条坚硬的身体吃力的前行,贫苦和奔波的生活让她变得像一张皱巴巴的纸,满脸都是岁月的磨难和不明所以的挣扎,紫色的旧外套,黑色的褪色运动裤,一双表面斑驳脱漆的胶鞋裹住那双瘦脚,泽优一想到那个苦苦追寻幸福的人曾走在各种各样坎坷泥泞的地方,摆出各种各样苦涩的表情,突然觉得迷茫和不知所措,人为什么活着?这样的问题是不是困惑着每一个人,某一瞬间母亲的人生就像一潭死水,那个女人已经被岁月和她的经历用旧了,旧的不成样子,她到底是怎么样说服自己接受这一切的呢,当她看向自己女儿的时候眼神里全是期待和盼望,她真的相信会好起来吗?
姐姐的脸蛋冻得通红,脸上有和妈妈一样的表情,“苦”,连笑起来都是贫瘠的样子,如一座长满枯草的山,泽优不懂其间的荒芜寒凉,只是当她们看向他时,他的内心比的沧桑和难过,难以抑制的有种自怜,他也是跟她们一样的存在。她们走到他身边停下来,妈妈像个儒雅的贵妇细声的询问老板娘:“油条多少钱?有没有豆浆?”她尽可能保持的从容看起来多么可笑呢,把一张绯红的脸凑近成列的油条仔细挑选,挑大的,生活赋予她这样的想法,一条不能吃亏的准则,从她出生到现在生活教会她的人生准则——挑。老板娘不耐烦的说:“都差不多,你们要几个?”“三个油条,三个豆浆。”姐姐把母亲拉过去,体面的对老板说着。
他们来到山脚下,来山上散步的人逐渐增多,阳光在人们身上停留,把人的脸庞照的像温暖的花一样,绽放在时空中。他们走到山中央的时候有些累了便停下来休息,山中央的栏杆处站着一对母女,跟山上来往的旅客不同,她们看上去有些落魄,女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穿着一件像是被撕扯过的粉红色外套,她正靠着栏杆往远处看,始终不曾回头,膝下的小女孩紧紧的拉着女人的衣服下摆,怯怯得看向泽优他们,她那惊恐和不安的眼神仿佛在渴望什么,泽优刚把喝完的豆浆杯扔到旁边垃圾桶,女孩就迅速地朝垃圾桶跑去,快跑到时被她的母亲一把拦下,女孩被女人紧紧的抱在怀里,那女人开始声的抽泣,泽优脑子里似乎有相同的场景,母亲示意他把手里的豆浆送给她们,他伸手,阳光慢慢移到小女孩身上,她机械的接住泽优递过去的豆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像一个苍白的冬天立在那里,寒冷,荒凉,她用空白的眼神回避人们的打量。她一定正在经历她不明白的事,那些事却会在日后成为痛苦和助的影子长久的跟随。就像他一样也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姐姐的痛苦是为什么,母亲的痛苦是为什么,父亲的暴力是为什么,爷爷的暴力是为什么,大伯的暴力是为什么?他充满了问号。
高考结束后冰雪跟母亲回了临潭,雪玲去了她提前安排好的地方,没人知道那是哪里,反正她是去打工了。泽优陪着爷爷,因为宿舍一下子变空了,爷爷心里并不好受,有时候爷爷会莫名其妙的发脾气,晚上泽优睡着,爷爷会突然掐他然后开始教育他不听话,不学习之类的,泽优不理解,他什么都不理解,他不想理解,只要活着就好了,他这么想的,从来都不会反抗的,从来都不会,他跟泽阳是两个极端。
因为突然的休息,冰雪的身体开始莫名的出现一些很吓人的症状。在洗脸的时候她晕倒了,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妈妈看到了就说要带她去兰州检查,那是冰雪第二次去兰州,跟上一次完全不同,他们走在街上和街上的那些人有着很明显的区别,从脸色到穿着到口音,她们都像是戳在人群中的硬棍,直邦邦的,说什么做什么好像都很笨拙,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医院里有很多像她们那样的乡下人眼神迷茫的瞟着,没人告诉她们进去后要先做什么,要找谁,她们一楼二楼的瞎蹿,最后只能求助舅舅,他带冰雪挂了号,做了很多检查,冰雪忘了他们跑了多少个科室,反正那些能过的机器大概都从她身上过了一遍,最后医生拿着那些片子和结果说了句:“没什么毛病,可能就是压力大,血糖低。”她没开药,也没再说什么,他们迷茫的花了一千多,冰雪还不知道世界是这样的,原来没有病也要花钱。
她对这个世界一点都不熟悉,学校只顾着叫她背书算题,却从没告诉过她现在只要进医院的大门,有病没病都要花钱。她很困惑,表哥语白也在外婆家,他最近在市里的一家诊所上班,他听说冰雪去了市医院检查就做出一副佩服的表情,低着眼睛很奈地说:“医院的那些医生没了机器就是废物,去那儿检查不如找个中医给你把把脉呢。”冰雪笑着,是苦笑,他似乎对什么充满仇恨,非常激进地说:“医院让你明明白白的死掉,中医让你稀里糊涂的活着,现在的医院不是医院了,是杀猪盘,好赖从你身上薅点皮毛下来,人就是机器,各种扫描,还扫描不出来名堂,你说哪儿疼他就扫那儿,其他地方不管,其他疾病也不管,你比方说你吧,最大的可能是饮食不当、脾胃虚、肝火旺、睡眠质量不好,你应该去喝中药调理,要么在家自己修身养心是最有用的,多吃点清淡的,生活规律点,保持心情畅快,多喝水比吃药有用。”语白很少像现在这样滔滔不绝,他说得很诚恳,嘴角带着对这个世界的讥笑,对周围一切的奈。
冰雪点头赞成他说的,他内心积压了很多对社会的怨气但最终也不过一句话:“没办法,这个社会已经不把人当人了,你以后出来工作了就知道了,做好心理准备。”“你工资不是挺高的吗?”冰雪听外婆说他一个月五千多,大家都夸他混得好,可是他的样子完全不像是混得好而是很压抑,冰雪跟他站在外面的楼边上,因为外婆家搬到了一个小区的顶楼,周围都是一米多高的护墙,他们站在那儿可以看见楼下动来动去的人和车,就像一些小模型。语白没说自己工资的事,趴在墙上看着冰雪说:“一个月房费一千二,水费电费燃气费物业费我交得头疼,当时租房的时候不知道物业费可以让房东交,小区特别破,下午我带你去看,楼道里全是垃圾,而且在一个菜市场旁边,每天一打开窗户滂臭,我刚开始差点被那味道送走。”他是笑着说这段,冰雪是凝重地听完的,她去了他住的地方,房子环境比他说得还差,楼道里全是动物的粪便和木板,垃圾碎屑,甚至有生锈的铁丝,语白住在三楼,两边住户门对着门,只有他门口是干净的,一进去房子里很整洁,但家具很旧,尤其是靠墙的两个皮沙发,垫子里面的黄色海绵都出来不少,就像是从垃圾坑里捡回来的。墙角放着晾衣架,厨房用玻璃门隔开,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一个坏掉的柜子和许久未用的洗菜池,水龙头上缠着红褐色的布条,客厅一角靠近厨房的位置有一台很小的冰箱不断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尽管他把家收拾的很整齐但一切都很破,只有卧室看起来很温馨,墙上贴着许多摇滚乐手的黑白海报,都是些外国的歌手,冰雪不认识,他们看上去很颓废很老,床头靠近书桌放着一把吉他,“你会弹吉他啊?”冰雪第一次摸吉他,语白给她看了一些乐谱,冰雪是看到那些乐符才知道妈妈看文字的感受,它们就在眼前但不认识,语白随便的弹了一段,他轻轻哼唱着:“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冰雪立即被那些词俘虏了,那些淡淡的忧伤和温柔都来自对未来的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