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凌晨,车开到一处荒芜宽广的地方,进入一扇巨大的铁门,停在两间小土房子旁,冰雪和母亲下了车,爸爸去车库停车,房间很简陋,也很冷,进门是一些厨具和深蓝色塑料水缸,一堵墙把炕和厨房隔开,前面是老式电视,堂屋一角放着一把转椅,地上是配套的红木桌子和沙发椅,屋里唯一熟悉的家具是从老家带来的古董——旧木桌子,冰雪看到桌子笑着说:“把这也带来了。”张锁水微微抬头,睃向这边敷衍地说:“昂,你爷爷给你爸的家产,肯定得带着。”墙上挂着一个黄色的符,还有一块山水画的电子表,炕很热,妈妈说白天他们临出发前烧炕了,所以热,她问冰雪:“热不热?看一下别着火了。”冰雪掀开底下的垫子有种棉花烧焦和杂草糊了的味道,一圈一圈的焦糖色烧痕让她很大惊小怪地说:“烧着了!你看。”张锁水爬上来摸了下说:“没事,这没啥,你摸烫不烫,不烫就没事的。”
冰雪终于觉得自己笑不动了,贴着墙跟睡下了。第二天早上她在五点半的闹铃中醒来,拿着书进入了自己熊瞎子的角色,在石棉瓦下的大型电锯旁开着灯背书,那些字一个都没进入她的脑子,甚至它们就像麦子和麦麸混在一起,冰雪把书一立起来它们就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她又要把它们一粒一粒的捡起来排列好,一粒粮食就是一个字母,它们能卖几个钱?她胡想着希望雪玲从天而降带着她逃离这里,逃离,跑到没有人的地方,不用考试,不用假装努力,就种地,就过那种跟泥土打交道的生活,雪玲一直都很喜欢土地,植物,阳光,冰雪也很喜欢。冰雪就这样靠着胡想撑过了两个小时,寒风如刀尖儿抵着皮肤,她如释重负地坐在炕上,母亲把另一间屋子的床铺上电褥子,她说:“得让你爸睡到那边去。”这个陌生的环境,冰雪刚坐在炕上写作业就有几个穿着藏族服装的人进来看狗,爸爸要把那条狗卖掉,冰雪又不知道该把自己摆在哪里,那些日子很难熬。她的心很焦躁,心需要她安抚,但那里只有来来往往的陌生人,还有试卷、知识点和家人,妈妈每天早上很早就会叫她:“快起来去背书了,别睡了。”“五分钟,就五分钟。”就那五分钟被窝里的温热都让她感到不安。
有天天气不,刘三说带她们去庙里转转,但其实是去为冰雪祈福。他们做什么都不会跟冰雪说明他们真正的用意,他们沿着台阶越往上越能感觉自己内心的平静,寺庙里的钟声响了几次,冰雪就像站在了人的云端,那古老的建筑上挂着些铜铃铛,遥远而轻盈的声响仿佛可以抵达内心,人会自然而然的清静下来,每一次风声都显得空旷,他们走到里面,在空空地院子里转了一会儿,从偏殿出来了一个穿的像流浪汉的人,他蓬头垢面一瘸一拐地走到正殿里,人们在功德箱底下跪着,那些神佛像总给冰雪一种模糊感,看一眼就不再多看,他们大抵是铜黄色面容很胖的男性,做着一些神秘的手势,那个流浪汉似的男人问冰雪:“你来求什么?”刘三看了看她说:“求孩子高考顺利。”“什么?”那个主持有些耳背,他油垢的卷发杂乱的披在脸上,敲了下旁边的铜器,刘三又说了一遍,张锁水撅着身子怯怯地抬头重复刘三的话,她的表情像是在嘲笑那个耳背的男人,又好像是在嘲笑他们父女。主持敲打着那个诵经的盒子嘴里念叨了几句,他们站起来上香,刘三往箱子里投钱。
他们站起来却依然像在跪着,从脸上的表情,驼背的状态他们一直都没站起来过,院里的花坛旁有一个跟他们一样弯腰驼背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到褪色的外套带着自己的儿子进了正殿,那些经声,敲打声再次响起,人们到底在渴望什么?需要跪着。而她又在害怕什么?怎么越来越像她的父母那样需要求神拜佛了。她从来都不相信自己,人们根本就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可以完美的解决所有的事,或者不接纳自己的所有状态,不允许自己成为任何样子。为什么人的心要有那么多的期望,总想着不劳而获,总想着求神拜佛。冰雪心里并不相信这些,她只相信自己,就像雪玲说的其实人什么都知道,知道结果也知道做什么是对的,正确的行为才能带来正确的结果。
否则只会带来混乱和问题,就像雪露的婚姻一样,本来没有什么问题,她只是搞不定自己的期望而已。人们总是一边怀疑一边确信,就这样雪露结婚了,在结婚前一天她还在因为男方拿的彩礼太少而生气,跟冰雪抱怨自己公公一家:“要不是订婚了,我真的不想结了,他们一家真的抠门儿,三万块钱也不知道怎么拿出来,我们又不是要狮子大开口,至少拿个吉利一点的数字嘛,哪怕六万呢。”婚礼上,她的同学和朋友们都围着她很开心的聊天,她只是应付地笑着,不一会儿桐桐戴着红花进来了,他也没有很开心,跟他平时一样挤出一些友好又温和的表情在人们的围攻中不停地维持着那种即将消失的和气,按照习俗泽双单膝跪着将一双鞋子举到姐夫面前,姐夫要将那双鞋子塞满现金,泽双得到了很多红包。然后大姐就被接走了,当时冰雪外婆带着孙女语时来参加婚宴,语时看到被抱出来的新娘子,她天真的仰起脸看着冰雪说:“姐姐,新娘子好漂亮,我长大了也要当新娘子。”
每个女孩都曾有过这样的梦,但是当它实现时也是破灭的时候。雪露坐在车上看着人们,泽优显得很不开心,因为大姐在炕上坐着时他想进去看看却被大姐的同学和朋友们赶了出来,而且也没得到多少红包,他双手插兜站在一块土坡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上去很难过。大妈不合时宜的哭了,惹得大姐眼眶湿润。雪玲不喜欢这种场合在自家的小卖铺里躲着,冰雪去找她正好碰到二妈和二伯吵架,她刚到就碰到二妈给了二伯两巴掌,二伯咬着牙软绵绵指着二妈说:“你呀!”她问雪玲:“发生什么了?”雪玲只是摇摇头说没事,冰雪说:“大姐走了,待会儿我们也要上去,你去不去?”“去啊,坐谁的车。”“我爸送我们去。”“原来你爸妈也吵架,可是你都不难过吗?”“难过什么?他们有他们的认知,有他们解决问题的模式,那些模式不会轻易改变,除非他们想改变我才能帮忙,否则最好不要掺和。”“这样是好的吗?不会觉得很难过吗?”“没什么难过的,就像你看到两个孩子为了夺一个玩具打架,你会跟着难过吗?不会的,你会觉得他们不懂,而且他们不会真的伤害彼此,伤也伤不到什么,就让他们自己去成长吧。”这话听起来多么奇怪啊,可那是雪玲说的,就不奇怪,而且显得很有道理,也是那一次冰雪知道了“大人其实也不过是小孩而已。”他们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不再成长了,而期望是他们不可或缺的玩具,跟别人玩,跟自己玩,没有这个玩具他们会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