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段生活结束和下一段生活开始的中间会有一个短暂的空白,泽阳和泽良要被转到寨上读书了,结束了在山里的日子准备着去新的地方,这种移动是一种趋势,至少对人来说,像在向上攀岩。对刘景林也一样,要跟孙子们去寨上生活,负责他们的生活和教导。他们的人生突然出现了短暂的等待和准备状态。虽然刘景林的人生最美好的年龄都在牢里,出来已年近半百,放不下以前当老师时候的架子,很少下地干活,一般都是妻子做那些事情,他开起了小卖铺,偶尔去戏台上帮人家拉拉二胡,他没觉得坐过牢就怎么了,相反在牢里的那段时间学会了很多东西,织毛衣、缝纫、做乐器,他在牢里得到了很多赏识,在那里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虽然一切都变了,但又似乎都没变。最近大儿子商量要他去管孩子,这才让他又对自己有了新的信心和盼头,他鼓足了劲头,一定要将孙子们都培养成才。这可是一件能为儿子和自己做的大事,重要的事。
泽阳和泽良到了陌生的环境,好像突然不一样了,他们现在不是过去的他们,周围的人都得重新问他们叫什么,几年级,学习状况如何,家里是干什么的。就是那种空白可以让他们有“进入改变”或者“重新建立新人设”的感觉。在那个中转的状态里人会出现缓冲和空白的停滞感,就是那种感觉让他们突然很清醒的发现“原来周围是这样的”。泽阳觉得很清醒,他不是人们认为的那样,根本就不是,以前的他根本就不是他,他是被人们捆绑在“调皮”“学习不好”“不听话”“爱欺负人”那些形象上的,那不是他,他强烈的感受到自己因为人们要将那些安在自己身上所形成的愤怒,为什么,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没必要那样对待的,人们可以好好说话,因为以前的那些现在已经不存在了,没有了,过去了就不存在,所以为什么人们要为那些很小的事情生气和愤怒呢,打坏一个杯子算得了什么呢,不用杯子也能喝水,而且随时都能再买一个,他说不出来那种感觉,但是那一团东西很巨大,让他心里很舒服。他在任何时候都可以重新开始。
对泽良来说唯一不同的是他感到自卑和害怕,老师总是问他:“在上个学校能考多少,学习怎么样?”他忠厚老实,害羞的说:“不好,很一般。”“那就好好学,有什么不会的主动问,能跟上进度吗?”“能。”他想家,还是家里好,家里自在,在这里爷爷总在监督他们,晚上回来必须写作业,写完了还要检查,写的乱就得重新写,想要买什么都得经过爷爷的同意才可以,不能买零食也不能买其他玩具,他们完全被管制住了。泽阳讨厌被管教,于是对学习有一种强迫性的需要,好像他可以通过掌握知识比所有人聪明,并对抗所有人对他的管教,他想要说自己想说的,做自己想做的,想要更多自由,那就要学习好,事实证明他做到了,老师们起初没觉得这个转校生有什么特别,很快就会发现他很叛逆,经常在课上挑衅他们,反对他们说的话。
当老师嘲笑别的同学时他就会说:“有什么好笑的!”他刚来还很紧张,老师们也想为难他,会提问他,可他几乎变了一个人,他把学习当成一种“填字游戏”,将它们规律化,在老师还没教之前就背会所有,而且总是把已经做过的练习题用橡皮擦掉重新做,不管老师阅没阅,他觉得有趣,因此他一下子就名列前茅,而且肆忌惮的在班上跟那些“被老师和同学孤立的孩子们待在一起”。总是想告诉那些孩子他们才不是老师以为的那样,根本就不是,可他不知道怎么说那些话,要表达出来太难了。
他总是问自己:“老师为什么要带着所有人来孤立学习不好的,学习不好能代表什么呢,他凭什么嘲笑别人,有什么资格。”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班上跟别人欺负晓文的事情,他现在完全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欺负别人是可耻的”“因为写字而惩罚学生是能的”,他甚至觉得那些被打的学生应该联合起来反抗老师,他偏激的想着一些事情,当同桌被打时就会为他出头:“人家自己都不担心自己的未来,凭什么打人!”他瞪着老师,“凭我是老师,啊,他作业不写你帮他写吗?”老师看他学习好而且一脸惧畏的样子就不跟他纠缠,嘴里碎碎念道:“什么样子,一天,学习好能上天了?”他的同桌拉着他的袖子让他冷静点。泽阳对一切都变得很愤怒,想从这里逃走,不想再忍受这些人的愚蠢。他来到了自己的新人设里,那个新的人设起航了,还不知道会停在哪里,就是那种重新开始的感觉让他觉得美妙极了。
初春的时候冰雪和雪玲也被带到了寨上,那天是刘宁带她们去的,摩托车上绑了很多衣服被褥,冰雪坐在最前面低着头怕挡到大伯看路,雪玲坐在后面的包裹上,两只腿像在劈叉,她们经过八字路,走到和平村,出了村就是很宽的大马路,那里的峭壁是红色的,叫红崖村,一路上风像个怪兽在他们耳边低鸣,一些冒着绿芽的树木齐刷刷的往后退着,冰雪记得他们走了很久,最后经过了一个小村落才到寨上。转到寨上的那些日子对冰雪来说除了陌生就是恐惧,她第一次到达那个班级的时候,班里同学看她的眼神非常奇怪,她至今没见过那种眼神,当冰雪跟姐姐问起这件事时,雪玲只是说:“没有啊,大家都很有趣,很开心呢。”泽阳说雪玲压根儿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雪玲没说话,她时常那样充满爱和愉悦的看着所有人,听着所有人说的话,可就像她根本就听不见一样,不管别人用什么语气跟她说话,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就算听到别人骂她,她依旧会说那很美,很神奇。
冰雪一到学校就像个呆瓜一样不安的坐在座位上,她感到不安和煎熬,时时刻刻都想逃走,她的身体里就像住着许多会飞的蛾子,一张嘴它们就会冒出来,要把她从这里带走,但它们一飞出来就都会死去,她一句话也不敢说,像一堆逐渐凝固的沙子,一松懈就会散开来。雪玲在另一个班就那样坐在座位上,很欣赏的看着一切,像在山坡里闲逛一样自在,对她来说其他人才是踏入她世界的陌生人,她不停的用主人一样的神情打量着所有人,老师问她从哪儿来的,雪玲回答的很真诚,好像透过她的眼睛和语气可以真的觉得她来自那个神秘而优雅的地方,老师被她这样回答问题的方式吸引了,她就像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所有人一眼就看出她充满了爱心和喜悦,让人想要亲近。
可对冰雪来说并不是这样,她感觉受到了欺负,语文小组长以她作业太乱为由要罚她买铅笔,但是她没钱,好在语文老师是个心肠很好的女士看出冰雪有些紧张,所以鼓励她,“她的作业很整齐。让张亮亮给她买吧。”她嘱咐那位小组长说,张亮亮是这个组最差的学生,他听到了就转过去瞪了冰雪一眼,冰雪他们现在住的宿舍就是张亮亮大伯家的出租屋,张亮亮家在出租屋旁边巷子里的一栋楼房里,从那以后他经常趁冰雪不注意就从背后跑过去打她几拳,冰雪很怕他,他只挑泽阳不在冰雪身边的时候打她,因为有次冰雪跟泽阳说被张亮亮欺负,泽阳就专门在巷子口等他,并且呵斥他小心一点。
对冰雪来说最大的变化不是转学,而是二哥彻底变了一个人,他跟以前一样很淘气,很懒惰,在学校几乎看不到他,但他却意外的优秀,起初老师们都在找爷爷谈话,后来他也为了不受惩罚偶尔去几次,因为大人们不怎么喜欢二哥的缘故冰雪总是忘记他很优秀,就算他不去学校也能通过各科考试而且没人能考过他,只有雪露知道泽阳把自己关在家里集中精力一口气学完所有的课程,他自己寻找知识,理解知识,吃透它们,找到跟它们相关的一切,然后反复的记忆它们,至此人们才开始说泽阳从会说话开始就流露出异常的聪明,那种聪明不是指算数和乘法口诀,而是他超强的语言组织能力和对事物的理解能力都让人感到毛骨悚然,那种天生的叛逆在他身上越来越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