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不在乎学校,总是对雪玲说:“那些老师跟你爸一样讲课很聊,就像老太太念经,我宁愿坐在石爷爷那里看他抽旱烟都比听他们上课强。”说着他就会学起石爷爷抽旱烟的动作,歪着嘴咕噜噜地叫唤。想起这个冰雪不禁想笑,数学老师看到她那个样子走下来问:“你想什么呢?”冰雪低头不说话以为他已经开始讲课了,但他一直盯着她看,在旁边说:“手伸出来!”那条长长的竹板进入了她的视线,一种司空见惯的恐惧气息爬入了脑袋,就像一种能让人完全受控制的虫子,她站起来伸出手让他重重地打在手上,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时老师对她同桌说:“再不带作业你就不要来学校了,听到没有?”
冰雪看到同桌用同样恐惧的眼神看着老师,这里跟山上的学校没什么区别。她很讨厌上学,像是被绑在椅子上往脑袋里灌那些绞碎的纸,还不能挣扎一样,那些数字和文字被老师们煮成一锅粥灌进他们的脑袋,把他们糊得严严实实,一条缝隙都不留。他们连孩子们接受知识的姿势都规定好了,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推敲,保证一切都在顺利运行,保证每个孩子都只会学习不会思考。上学第一天学了坐姿和闭嘴,没有为什么,没有解释,没有解答,只有你们都听好了,不听话就会受罚。
自从转上来她就跟姐姐分到了不同的班,不知道为什么姐姐总是兴高采烈的做任何事,而她不停地想妈妈和弟弟,逐渐没心情上学,她也想像二哥泽阳一样偶尔逃学,周围的人逐渐默认他可以那么做,而且爷爷会跟学校撒谎说他生病在家之类的。周六的时候刘三带着妻子来寨上看女儿,给她带了衣服和换洗的床单被套来,冰雪跟大姐和雪玲住在左边的大通铺上。刘三走时还特意给每个孩子给了零花钱,并对泽阳说:“你帮冰雪辅导一下作业么,学习方法给她教一些。”泽阳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怀好意的说好,结果他对冰雪最大的帮助就是带着她逃学。
冰雪感觉哥哥故意要让她考不好一样,对于这件事他很得意,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你要是担心成绩你就该去学校,别再想那没用的。你说你又不爱学习,你待在学校干嘛?”“你这么说是因为你能考好。”他看着有些幽怨的妹妹说:“那你就去学校,别打扰我探索世界。我好不容易带你出来放松,你还在那里磨磨唧唧。我跟你说别觉得自己学习不好,以前的那些都是假的,你不是他们认为的那样的,你可以是任何样子,时刻。”“我就是学习不好,以前就不好啊,你教我下半学期的知识吧。”他变得很暴躁说:“你怎么不明白呢,忘了以前,以前不存在,哎呀,你怎么那么笨,烦死了,你觉得自己学习不好,不爱学习,那已经了!什么都别想,就去学,忘了以前,都忘了,统统忘了!”冰雪很忐忑,如果被爷爷发现她逃课肯定免不了一顿毒打。
泽阳对她摆出一副所谓的样子,他想在乎任何人就在乎,想不在乎就不在乎,那让冰雪很生气,他自顾自的去了街上的一座教堂,边走边说:“冰雪,去上学吧,不要勉强自己。”尽管回来她去了学校但她还是会想泽阳是不是在一个秘密的地方跟什么人谈论学习,他对《水浒传、《三国演义、《庄子都耳熟能详,也知道好多经典故事,他还说寨上那个卖古董的老人最喜欢讲《道德经《易经和四大名著,泽阳迷上了这些。冰雪因为逃学一直在担心,可不管在学校还是在家这件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她很奇怪,老师没问她什么,爷爷也没问她这件事。
“为什么他们都不知道我昨天没去学校?”她偷偷问泽阳,泽阳笑着说:“那肯定,我带你出去能让你被老师骂吗。”说着泽良路过他们对妹妹说:“我再也不去帮你请假了,你们班主任就是我的语文老师。”他只是想让妹妹知道是他帮的忙,冰雪恍然大悟的点着头,她那么想让泽阳帮她,但泽阳像厌恶其他人那样厌恶她。冰雪越来越胆小,连上课回答问题也不敢,老师们也对她颇有微词,数学老师还说,怎么下半学期才转来,课程都跟不上,他很不喜欢山里转来的学生,托一个班的后退,他总叫冰雪上黑板做题,还好偶尔她也能做下来,月考结束后她语文没及格,但语文老师还是鼓励她说:“慢慢来,会好的。”只是她数学作业本上的字非常多,让数学老师很反感,总说不知道校长为什么接受农村转来的小孩儿,学习又跟不上。
他们的过去是大人们想象出来安置在他们身上的,他们的未来也将是这样。以前上下课都是以二伯摇松树上挂得铃铛为主,现在新学校有好听的音乐作为上课铃声,这里的教室更敞亮,学校是两层楼,装着明净的玻璃窗户,但唯一没变的就是这里的老师和学生跟山里的一样要打人、要挨打。冰雪长久的期待新的事物,但当所谓新的事物出现时,她发现它们只不过是改头换面,但核心的东西是一样的,就是聊和匮乏,心灵的缺失让一切都只在外表上看起来不同,所有人除了长相穿着打扮不一样,但他们的情绪和感觉是一样的,没有更温暖,更智慧,更有爱,只是例行公事按照某种规则生活,单调的重复一切。
对雪玲来说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新鲜和神奇。她依旧很自在的观察和享受着新环境的一切,对体验到的一切感到愉悦,生命真是太美妙了,那些树木那些花花草草,那些街道全都充满了智慧,老师在黑板上咯咯吱吱写字的声音也都很美好,她是那个一直在中转状态的人,她从没去过任何一个地方,但她也确实去过了任何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