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田田决定先去找刘大伟,他肯定知道李天植在哪,可没等去刘大伟家,凑巧遇见杨富成舅老爷。
“你病好啦?”舅老爷戴个皮帽子,穿着军大衣,手上拿着一个老式大铝壶。
“好多了,没多大事,你从哪回来啊。”何田田看他喜气洋洋的,估计是有开心事儿。
“郑强军家杀猪,说要准备大壶装热水,等一会秃噜猪毛。我家有两个,一个漏的一个不漏的,着急拿了,准备回去换。”
“杀猪?”何田田恍然醒悟,已经十二月末,确实已然到挨家挨户杀猪的时候。
之前郑强军说在杀猪时李天植才会出现在柳花村人的生活,看来这两天他是忙这个事了,可怎么还躲躲藏藏的呢?
“那李天植在那边吗?”她把手揣进羽绒服的兜里,看说话时候出现的哈气。
“那肯定在啊,他是掌刀,他不在猪也杀不了啊。”杨富成把帽子扣严实,“你先去吧,我还得回去找点东西。”
雪越下愈大,刚出门的时候是颗粒一般的雪花,过桥之后是成片的,现在倒像是弹棉花时候的飞絮,砸在人脸上都带力气,落在肩上都压身子,纷纷扬扬着,完全不被任何事情所束缚,自由着就从天降落。
这是东北的雪。
她收回观赏的心思,快走几步,隐约能听见猪的嚎叫,更近些,又能听清人的吵嚷。
走过柴火垛,看见郑家的大门开着,正对着大门口,有两张赤黄色大桌子拼凑起来的杀猪台,台子上的黑猪犹如厨房砧板上的鱼,侧身躺着,头朝里,腚朝外,前后四只腿都被绳子两两绑死,绑着的空隙里穿插着个大木头棒子。
周边围着的男人们,有人压着猪不让它挣扎,有人用脚踩着木棒固定,还有人抽着烟大笑夸猪体格壮长得好,也有人拿着大纲盆从屋子里出来感叹雪太大,杀猪要快点。
雪是太大了,大到在纷飞雪白的世界里她差点连伫立在旁的李天植都看不清。
她想喊他,却看大纲盆已经垫在猪头下方,大家七嘴八舌地探讨声音停。
寂静中唯有密雪如玉碎。
李天植擦干眉毛上的雪,从台阶上拿起那把磨得锋利的尖刀,稳健地走到猪头前,左手按着猪的脖颈,俯下身子右手臂远离一段,蓄力后急利刃急速刺进。
黑猪猛然大力挣扎起来,死前最后的嘶吼震动风雪。
何田田眼前的世界定格下来,定格在众人重新发笑、高声欢呼的那一刻,定格在鲜红的猪血流进盆里、升起热气的那瞬间,也定格在他拿着滴血杀猪刀,面表情地看向她的那一眼。
“这准头不,还得是年轻人!”
“是啊,房子盖得好,猪杀得也好!”
“利落!咱们村这么多年可算出来这么一个会动刀的。”
李天植完全听不见他们说的话。
他只知道她看见了,她看见自己杀猪时候骇人的样子。
狰狞的,冷血的,情的模样。
虽然她肯定也是知道自己干这个活,但他怎么也不想让她亲眼看见动手的时刻。
她一身白色衣裳,那么干净,干净得似乎和白雪融为一体。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有点害怕看见。
震惊?嫌弃?或者是恐惧?还是其他什么?
李珍珍听见猪不再叫,带着钱从屋子里出来,把百元大钞放在李天植的手里,“来,得彩头,年年有。”说完,她顺着他的目光发现站在门外的何田田。
“何书记!你咋来了?你荨麻疹好了吗?我们这两天杀猪的人家都不敢叫你,生怕你又不舒服。你要是好今天等吃完猪肉再走。”她出门迎人,又把人带进门。
“没怎么好,有点事情着急找他,饭先不吃了。”
何田田笑着和李珍珍说话,最后停在李天植身前。
他观察她的表情,没寻找出来异样,只能不安地擦脸上的雪水,希望她能因大雪没看清,回神后麻利地把沾着血的刀放回台阶上,又发现手套上竟然也都是血,连衣服上也有血点,赶紧把手套脱下扔在一边,把手在裤子侧边蹭两下。
“也行,反正我们都研究好了,刘严华说了,等你病好她家再杀猪,保证你能吃到。你们要是有事我就不留了,今天家里忙,我进去烧火。”李珍珍回屋子前瞟到李天植一眼,被他脸上的血痕吓得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他受伤,等反应过来是猪血想提醒时,两人已经出门。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天还下雪,再严重了怎么办。”
他没敢走在她旁边,小步跟在左后方。
“你电话没拿啊,而且我穿得可严实了。”何田田在衣服兜里摸索东西。
“什么事这么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