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奶奶不顾手里孩子的挣扎,把人带回去。
灵堂的唢呐吹得越来越响,李天植站在吊桥上,猛然脑子里面出现两个字——荒唐。
按照东北的丧事习俗,人死亡之后要停棺,等第二天早上才上山下葬,下葬后的傍晚去土地庙烧纸扎的车马人,送亡者最后一程。
一队人举着红红绿绿的纸扎,穿行在玉米地夹着的道边。
风俗规定送的时候不能哭,所以整个队伍只能听见脚步声,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土地庙在河边的草甸子上,正是多年后沙场的旁边。
那时候没有沙场,大河旁边都是草坪,土地庙在河边草坪和耕地的接壤处,是个极其简单的灰色小庙。给土地公的桌子摆好,送浆水的老人说完叩拜土地公的话,念完敬酒词,让与老冯家相关的人到庙前的桌子上送冯武最后一杯酒。等大家都送完,将所有黄纸和纸扎堆在一起,开始点火。
何田田在点火的时赶来,站在李天植身边。
“我怕你奶奶骂你,没敢去找你。这样的场合你怕不怕,你要是怕的话就握着我的手。你脸怎么了?你奶奶打你了?”他说完前半句才转头,发现她的额头有擦伤,两边脸颊都从腮帮子那里开始肿,连两个手臂上都是被柳条抽打的檩子。
“不是她打我,我俩互打。你胆子小,你要是害怕你直说,我会牵着你的。”
何田田拉过他的手,隔着跪着两排的人,看那边车马人堆上的火苗逐渐窜起。
“你不怕?”
“不怕,我早应该死了。”
火光越烧越高,照亮每个人的脸。
李天植看她,不敢再说话。
先是黄纸,接着大马,然后是马车以及马车上的童男童女,还有纸扎的电视别墅汽车。
生前没有得到的东西,幻化成美好的祝愿,妄想用付之一炬的办法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实现。
火光逐渐成冲天之状,白烟升起,猛烈地向蓝天,黑色的纸扎灰放肆地、自由地,随着热气飘荡。
“爸!你安心走吧~我会好好活着的!”
这是冯小军两天来主动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起,人群里开始出现接二连三呜咽哭泣的声音。
火光减弱,颜色鲜艳的纸扎变成一摊黑灰。
大家安静地起身,沉默着回去。
“李天植,小军哥哥说得对,得逃出去,逃出这里。”
何田田跟在人群后面,用不符合她年纪的坚定口气说着。
“为什么?逃到哪里?”
李天植像当时问冯小军一样问她。
“不知道去哪,但是这里可怕,我奶奶可怕,村干部可怕,连村民都可怕。你看他们,人在的时候没人愿意主动帮一把,人死了,各个都在哭。他们哭什么,明明能做的事情很多,但他们什么都没做。我得出去,李天植,我们得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