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泽阳他们到后面的一片空地上,因为刚才的事故他已经让放鞭炮的人移了位置,这里很空旷也很黑,几乎没有什么光线,只有旁边一座矮小的土房子里亮着昏黄的灯光,能看见那里面是一座挂满了红黄布条的铜像,里面摆着贡品,香炉里插着快燃尽的香,周围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在黑暗处说话动来动去,有的人嘴里叼着烟看着舞台上,那些放鞭炮的小伙子手里拿着香,一些橙色的亮点在黑暗中像一条一条的毛线飘荡着,泽阳看着他们放好烟花固定好位置,可是他走过去全都踢翻,开始拿起它们摔了起来,人们上前去阻止,冰雪就只能嘶吼着阻止那些人靠近泽阳,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引来了很多人围观,他们有的拿手电照他们,有的拿手机照冰雪的眼睛,表哥语白也在,他不停地劝着冰雪别闹了,但脚却踩在那些礼炮上,不一会儿四五个礼炮全都摔得稀碎,冰雪的嗓子有些哑了,她似乎玩的很开心,这场游戏连雪玲也参加了,她比任何人都开心,只有泽良觉得他们太过分。冰雪像个疯子,人们会怎么谈论她呢,他们就像看笑话似的看着她。他们都在说:“不就被炮仗蹦了下眼睛吗,这女子真彪悍。”“这还惹不得了还。”“凶得很啊!”“嘶声蛙气地叫唤,不得了,这些女娃娃,惹不得。”妈妈和外婆跑过来抓着冰雪一把扯过去说:“你叫唤啥,不嫌丢人!”“有什么可丢人的,她眼睛差点都没了。”泽阳对她们说,表哥语白抓着雪玲的胳膊像在搀扶她又像在保护她,妈妈跟那些人赔着笑脸听那些人数落他们,这场庙会人们都不再关注谁跳了舞谁唱歌跑调,唱了什么戏曲,他们都只说他们几个有多不好惹。
张语白就是那个时候认识了雪玲,就好像他早该认识她一样,雪玲把胳膊从语白手里拿开走到冰雪跟前,这时庙会也结束了,人们都说着今晚的事往外走,他们互相呼喊拉扯,笑声说话声,脚步声在寂静的黑暗上空回响,就像是石头落入洞里的回响,舞台上不一会儿就变得空荡荡,只有几个人在蓝色的幕布前像在找什么东西。张锁水没有跟泽阳理论,只是不停地责怪着女儿,她很奇怪的出现了对泽阳或者这几个男孩子的尊重,尤其是他们越长大,越像男人的时候那种自发的尊重还有隐约的害怕,就像是条件反射。
黑暗恍若一口深井,论人们发出什么声音都会被它吞噬,最后只剩下寂静,冰雪跟外婆和妈妈去了近水村,雪玲抱了抱她要跟哥哥们一起回去了,在庙院的灯光下她们的影子都比她们清晰,冰雪看不清泽阳的脸,但她感受得到他的愤怒和对一切的厌恶,那厌恶刻不容缓在任何事上寻找出口,那时她并没有在意二哥这种突然爆发的毁灭性,她只当他是在替她打抱不平。
语白跟自己的同伴若其事地提前走了,他留着一头狂放不羁的长发,因为那些头发他经常跟父亲吵架,但是他一般懒得跟父母争执,只会躲出去,他穿着印有字母的黑色连帽卫衣,一双很破旧的运动鞋,花里胡哨的牛仔裤像个二流子一样,他不喜欢跟冰雪说话,因为冰雪不了解他,冰雪对他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他小时候玩玻璃弹珠,玩的手上都是冻疮和伤疤的时候,而他早就不是了,在冰雪的世界里一切都很慢,人的发展和变化尤其的慢,但有些人总是先完成那些变化和成长,张语白第一次感觉像是遇见了同类就是刚才,他拉着那个快乐又平静的女孩的时候,雪玲,他一直都知道她,甚至就算没见过也有种熟悉感,他知道雪玲也有同样的感觉。他的心萦绕在那种自己法解释的熟悉感里,甚至有些快乐。
在路上张锁水已经非常有意识地跟女儿说:“少跟泽阳玩,学成他那样愁死人了,人家学习好,人家是男孩子,调皮一些没事,你是女孩子。”外婆也说:“我觉得你们家这几个孩子太能闹了,把冰雪都带坏了,平时那么腼腆的人咋成这样了。”冰雪很不开心她们这么说,“这能怪我们吗!”“你看你那个表情越来越像泽阳了,你再这样我把腿给你打折!”张锁水用手指头用力地撴在她头上,冰雪瞪了她一眼,“泽阳惹你们了?”“我就看不惯他,你就不能跟他玩,人家什么时候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哎,行了,她以后就知道了,现在还不懂这些,我们说什么她都不信,人家都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现在不听话以后你都没地方后悔去,人家男孩子,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那么疯呢,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什么样子?女孩子该是什么样子,谁规定了这些,他们为什么规定这些,规定这些干嘛呢?冰雪不说话心里翻着白眼。张锁水想看看冰雪眼睛的伤,冰雪推开了她的手一个人赌气的走在前面,红着一只眼睛,感觉自己一半是魔鬼,一半是人。
为什么她感觉自己做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该注意,小心翼翼,从小就是,没完没了的注意事项,这些要求和限制永止境了吗?一到家她就带着那些困惑躺下了,好像困惑组成了她,组成了她的身体,晚上月色透过窗帘蒙在她们身上,冰雪甚至可以看清姥姥家墙上的一些贴画,那些女人摆着像青蛙一样的姿势穿着很暴露,这些画都是舅舅年轻时买来贴的,他家墙上以前还有一个用毛线勾勒出来填充了红色绒毛的双喜字,现在不见了,墙上贴着孩子们的属相画,是用来保佑每个人的。人们融入新的观念,新的时代,接受新的事物,但也舍不下以前的。
冰雪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睡着了。半夜刘三给张锁水打电话,冰雪被母亲的说话声吵醒,只听见她悉悉索索地在黑暗中穿衣服,外婆开了灯问:“刘三让你回厂里看大门?”她说嗯,冰雪也赶忙穿衣服但又很生气,外面现在很冷,月色像白银一样铺在地上,一切都显得像某种寒冷的金属,那些峭棱棱的树木就像黑色的爪子随时会袭击她们,月色中她和外婆送她到下山的路口,冰雪想跟母亲一起回去,但她说:“这么黑了你去干什么,你回去陪外婆睡一晚吧,明天跟你爸一起回来。”
“我爸为什么自己不回去?”
“他喝醉了,开不了车。”刘三买了一辆红色的皮卡车,整天开着到处炫耀,他们的生活确实变好了,而冰雪却并没察觉到这种好除了吃穿上的改变还给她带来了什么,他们本来应该更快乐不是吗,可是看着妈妈一个人轻飘飘的下了山,她不理解,她即理解不了泽阳也理解不了母亲和周围人,可她居然同时感觉到他们都需要她,需要她融入他们的阵营里面。
回去的时候她问外婆:“你为什么不让我妈读书呢?”她以为她会说什么感到抱歉的话,但是她说:“那时候的人都不让女孩子读书,再说家里也没钱供三个孩子上学。”都是借口,冰雪早就该知道人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关心那些,他们只关心自己的看法,有时候连那些也是假装关心,也是道听途说的关心,就像是程序,全都是程序罢了。人们不会想要自己思考的?因为那没被允许,甚至没被带进他们的日常生活。外婆还跟她说:“我经常跟你妈说对男人不要太凶,要体谅,你爸现在挣了钱能给你们好生活了不挺好的吗,你妈还一天天给他找麻烦,男人们要干大事,女人就该吃吃该喝喝就好了,又不操心……”冰雪实在不知道怎么解读这些话,“你以后也一样,你结了婚就知道了。”她居然对一个还在上初中的孩子说你结婚了你就知道了。冰雪摇头,为什么不能现在知道,现在这一切都在眼前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