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的仆人们似乎都默认魏平和伊克尔伯爵关系匪浅,在魏平说想要些食物时很快就准备好,随后就留他一人在餐厅慢慢享用。
厨师们原本似乎是想要准备北方风味的菜肴,但魏平说想要试试图兹多尔本地的食物,他们便端上来了一大碗类似粥的东西、一盘烤肉还有佐餐酒。粥里有黑豆和大块的猪肉,还有一些已经煮的软烂的糊状物,像是猪耳朵和猪蹄一类的东西。怕他吃不惯,侍女还端上来一小碟橙子片和培根,示意他加到粥里一起吃。烤肉没什么可说的,普通的炭火烤制,再撒上一些粗盐。餐后甜点是加了白玉米的牛奶,混合了椰奶和炼乳,还撒上了肉桂,似乎被特意冰冻过,远比魏平想象中好吃。魏平吃完了准备离开时,侍女又端出来一盘串起来的点心。她微红着脸,声音极小,“您也尝尝这个吧,这在本地很受欢迎,”魏平拿起来看了看,点心红白相间,层层分明,白色的是奶酪,红色的则是不知名的固态果酱。他低声道了谢,对这一餐感到非常满意。
“系统,你觉得我以后就住在这里怎么样?有吃有喝还不用花钱,比之前风餐露宿的生活好的简直不是一星半点。”
“恕我直言宿主,我们刚来的时候就是过的这种生活。”系统仍是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是魏平莫名觉得它散发出了一种“到底是因为谁我们才会风餐露宿”的气场。
魏平和系统一边闲聊一边在花园里游荡,虽然花园保留了帝国贵族偏爱的规整对称的设计,但是由于地理原因,其中栽种的很多植物都是图兹多尔本地特有的。茂密的花卉和植被本身反而比园中精巧的雕塑和镂刻更加吸引人。
沿着花园中的道路前行,魏平逐渐走到了一座小教堂前。他推开门,正对着教堂中央的琉璃彩窗,上面画着帝国信仰的神明——光明与正义之神杜乌斯。据说帝国人民都受这位的庇佑,因而生来便具有与光有关的魔法天赋。原本侍奉神明的教廷独立于帝国之外,但是这一任皇帝不相信任何不由自己掌握的力量,花费了几十年时间使教廷成为帝国的编制部门之一,并且解散了他们原本的独立武装。现在教廷仅仅有着祷告和祭祀的职能,也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
魏平对这位金发金眼的神明没有什么好感,他只是瞥了一眼就扭过头去,转而研究起放在读经台上的经书。上面的文字复杂晦涩,全是大段大段的溢美之词,看的让人直泛恶心。魏平看了几页就合上了经书。
教堂侧边镶嵌着一个装饰华丽的小门,魏平拉了拉门把,意外的发现竟然没有上锁,他走进去,又拉起紫色的帘幕,随后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告解亭。他本想直接出去,但是教堂的门在此时突然被推开。魏平放在门把上的手停住了。
他听着那人的脚步声逐渐走远,似乎是站在了祭坛前,随后,那人像是发现了什么,在原地停顿了一下,便向着告解亭走来。但是,他并没有拉开魏平这一侧的门,而是走进了另一边。魏平看着格栅后的有些眼熟的身影,不禁有些想叹气。
两人就这样安静着待了一会,对方突然开口,“我来到这里,是想要告解。我犯了罪,因此我请求您给予我审判。”
魏平沉默片刻,回答,“你想要告解什么?”
那人的影子低矮了一些,似乎是跪了下来,“一个深远的执念,一段不洁的感情,令我欢欣又令我受尽折磨,因此我请求您的聆听。”
少年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甚至声音都有些变调,但是逐渐的,那声音平静下来,倾诉的欲望压倒了恐慌,他如此专注的讲述着,甚至忘了去揣测听者的心意。
“我年少时,曾经被父亲带着参加过建国庆典。我父亲在皇宫中身负高职,皇帝欣赏他也怀疑他,指名要他带着年幼的我参加,我那时还不懂这一切背后的安排,只是因为能够出去玩而感到欣喜。”
“庆典很隆重,全副武装的皇家卫兵、由四匹白马拉着的镶金马车,还有围在过道两侧欢呼、扔撒花瓣的人群。我第一次看到这些景象,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小孩一样兴奋。”
“这本该就此作为一个美好又平凡的节日留在我的记忆里,如果,我没有见到那个人的话。”对方深呼吸了一下,停顿了许久才接着叙述。
“建国庆典持续了整整三天,最后一天的夜里,大臣们和他们的家眷被邀请到皇宫,参加最后的舞会和晚餐。我那时太小了,其他大臣的家属都是他们的妻子或者已经成年的子嗣,没有人来邀请我跳舞,我也坐不住,趁着父亲不注意就偷偷溜了出去。”
“但是皇宫太大了,我很快就迷了路。我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到处都是高高的树篱,从枝叶的缝隙间,可以看到越来越远的灯火。我彻底慌了,几乎都要哭出来。”似乎是觉得有些丢脸,少年的声音带上了笑意,“突然,我听到了清脆的乐声。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的觉,特意停下来听,那声音忽隐忽现的,但是我听的很清楚,在满天的虫鸣中,确实有这样一道声音。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直接就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跑,甚至一点害怕都没有,只想着快点,再跑快点。”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我扑进一片草丛中,摸黑从里面钻了出来。我当时气喘吁吁的,身上都是泥巴和草叶,一定相当狼狈,但是,那个人看到我,只是停了动作,然后就坐在那里,也不问我是谁,从哪里来的。”
“我也、我也只是看着他。他很漂亮,”少年的声音不自然的变调了,似乎是为了掩饰,一下子吐出一长串话,“我是说、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那天天很晚了,而且还有月亮,他背后就是湖,月亮下湖水闪闪发光,他也,他也闪闪发光。”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似乎是觉得自己说了蠢话,少年假装咳嗽了一声,才低声继续,
“我走近了些,才发现他一直在吹叶笛。他看了我一眼,像是确定了我不会打扰他,就继续吹了起来。我也跑累了,就远远的坐在他旁边。我不记得他吹的什么曲子了,只记得那天月色很美,像在他身上铺了层纱,风也很安静,连虫鸣都停了。我一直坐在那里,也忘了要回去,只记得到我睡过去之前,叶笛声一直都还在。”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就直接在家里了。我问父亲,他说是六皇子拦住了在花园里兜兜转转的他,告诉他我在哪里的。”
伊克尔仍然跪在格栅后,明知对方看不见自己,他仍然不敢抬头,说到底,他连对面的是不是卢克莱西亚殿下都不敢确定,他只是,凭着一腔冲动,一股幼兽般谋的勇气,就轻易的坦露了自己保守数年的秘密。
“神父,我向您袒露一切,请您审判我的罪。”伊克尔把头深深的低下去,他害怕听到回答,又忍不住有所期待,他终究法欺骗自己的心。
“你罪。”魏平轻声说,“你的爱罪。”
“那我、我可以请求您给我一个回答吗?什么都好,怎么样的都好。”伊克尔猛的抬起头,甚至笨拙的撞到了格栅。
但对面那人只是抛出了一个问题,“伊克尔,你爱我。那你愿意实现我的愿望吗?”
“我愿意!”少年回答的急切,仿佛再慢一点,那人就要消失了,从此哪儿也找不着似的。
“请你杀死我,用你的手,亲自。”残忍的话语脱口而出。魏平微微抬头,看着格栅顶端雕刻的花纹,几株鸢尾花相互交缠,柔美而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