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都很安静,就连巫女在吃饭的时候,两面宿傩也只是大咧咧地坐在榻榻米上,面色有点古怪,却什么也不说。
他一向都是个随心所欲的人,除了想搞事的时候,很少会把自己想说的事情埋在心里,对他来说这没什么必要。
可从今天见了面之后两面宿傩就一直表现的很奇怪。
一开始见面的时候他冷着脸,叫巫女埋认为两面宿傩是在因为昨天晚上两个人交流过的,有关“是否和他离开村子”的事情而在生气。
以两面宿傩“自在主义”的心态来说,这样的揣测倒也可厚非。
但是手中的这碗不管是闻起来还是吃起来,都感觉特别熟悉的,绝对是两面宿傩亲手做出来的清汤面,又让她觉得不确定了。
要知道两面宿傩真生气的时候,可从来都是把她当作空气人的!
之前有一次,巫女在外出巡逻的时候忘记带伞,还格外倒霉地遇到了十几年都难得一见的超级大雨。
先是一阵狂暴的疾风,接着“哗啦哗啦”的雨水就像桶里泼出的水一样,从乌黑的云中倾倒了下来。
而正在巫女埋默默考虑着,究竟是用灵力还是咒力给自己搭一个“雨衣”的时候。
忽然就特别巧的听到了一道娇俏妩媚、但难言惊慌悲哀的求救声,来自山坡的对面。
她不由得有点晃神,而晃神的下场就是灵力构建的防护圈只做了一半,下半截身体倒是护住了,但胸口以上的位置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不过索性四下人,巫女埋也不在意这些,理了理进水后就变得皱巴巴的衣服,把潮乎乎的衣领挪地离脖子远点儿,就向着声音的方向出发了。
翻过了那个小坡,巫女才一眼就看见了一个背对着她跪在地上,低低悲泣着,看上去十分柔弱的女子。
她的腿边零零碎碎散落着几块骨头和碎布,几块较大的腿骨上面还开出了殷红的花,花上的颜色正顺着雨水被冲刷下来,变成一滩淡粉色的浮沫。
“你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了吗?”巫女才慢慢走近,安慰她的声音又轻又缓。
“我是不远处这个村子的守护巫女,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你都可以告诉我,在没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我不会随便伤害任何人的……”
“是,是吗巫女大人……您就是巫女大人吗……”女子的身体在雨中不动,曼妙的身体曲线暴露遗。
她语调颤抖,像是受了天大的的委屈,两只手紧紧按在自己脸上。
“您能靠近一点吗,奴家,奴家现在非常,非常害怕,呜呜呜……”
衣服残缺破烂的女人发出不堪负重的哭泣,看上去极度惹人怜惜,让人禁不住想要抱住她细声细语地好好安慰一番。
“您能靠近一点吗……”她一遍又一遍哀求。
巫女埋那时候还是太小了,仗着自己有一身不的实力,以及这实力带来的数次容的机会,做什么事情都格外大胆。
“我过来的话,你可不要打我噢。”
巫女埋说完就朝她走了过来,最后停在哭泣女子的正后方不远。
“这下会感到安全很多吗……!”
巫女埋瞬身避开女子的攻击,从背篓里抽出箭矢,握在手上。
“你耍赖!”埋格外气愤。
距离拉近之后巫女埋对发鬼的诱惑似乎变得更大了,哭泣女子作为一只毫武德的妖怪,对于骗人这档子事是没有半点罪恶感哒。
“好美的脸,好想要!是我的,都是我的……”
边语气含糊地喃喃着,发鬼边转过身,想要趁着巫女埋措手不及的时候捉住她,扯下她的脸皮按在自己身上。
“什么!”虽然早就知道面前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人类了,但巫女埋还是为眼前所见而感到震惊。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哭泣女子的正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眼也没有嘴,整张脸都挤满了扭曲蠕动的毛发,而巫女埋远远看见的,所谓支持她的“身体”和“手”,居然是如树丛般的黑发!
放弃了伪装,发鬼展现出真正的自我——以发为身,长发垂地,数张惊恐少女的脸在黑发下若隐若现,行走间如同一只黑色的大肉丸一般,让人第一眼便觉得极其阴森恐怖!
粗糙的发丝编织在一起,风自动,也正是因此——地上“劈里啪啦”地,到处都是没洗干净的血肉和胡乱爬着的丑陋虫子,恶心的臭味阵阵传来。
一整个肮脏狂野的发鬼,光是看着便很给人一种掉san的感觉。
巫女埋也因此感到发怵,对肮脏的臭东西难以下手的痛苦让她忍不住想要皱眉撇嘴。
不过在当事人面前,这样子做实在是有点不礼貌,于是自以为特别懂事的巫女埋只能很艰难地忍住了这种欲望,唯留下一双柳叶似的眼睛,不管怎么都很诚实,射出嫌弃的视线。
巫女埋:……(盯)
不过好在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这个发鬼有点选择性眼瞎,一心一意只知道瞅着巫女难得一见的漂亮脸蛋,完全不会看气氛。
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鼓着脸颊,老老实实站在发鬼附近,没有动弹的巫女,她的“不正常眼神”。
发鬼依据过往经验,认为这女孩一动不动是被吓懵住了。
它心中大定,慢吞吞开口,贪婪的眼神透过浑浊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已经有了自己得到这张脸之后的得意。
“巫女,奴家很难过啊……”
“救救我吧……”
“让奴家得到你脸吧——!”
女子的哭泣声越来越失真,也越来越尖锐。
在它尖叫出声的同时,密集的发丝宛如蓄势待发的箭矢,又化作铺天盖地牢不可破的网,在空中划出迅疾的声音!
巫女埋的四面八方已经锁定!
……
“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这都是我的……”
鼻青脸肿的发鬼抱头痛哭,对自己的误行为感到由衷的悔恨。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奴家以后绝对不会这样做了……”
“杀人是奴家的不对,奴家觉得自己非常有必要进行赎罪!”
经过社会主义教育的发鬼一边吸着大鼻涕,一边抱住巫女的大腿,仰起头让巫女看见她坚毅的眼神,里面充满了爱与忏悔。
发鬼试图用眼神和脑电波来传递她的信念——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现在的她是一个多么有素质、爱人民的五讲四美好妖怪啊!
“所以请饶过我吧,”她的追求也很单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我的死来慰藉那些被我害死的亡灵们吧呜呜呜……”
把人当作食物来捕杀的邪恶发鬼,最终认识到了自己的罪恶,选择为赎罪而死,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巫女慈母含笑,赞赏地点了点头。
见到巫女埋如此表现,发鬼就宛如慈母家的不孝女鹅一般,松了口气放松了下来。
愉快的发鬼充分发挥了自己还是人类时,那勤劳朴实的劳动人民本质,下手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水分,黑色的头发一绞一动,直接就嘎掉了自己的脑袋。
脑袋对半分离,露出还蠕动着毛发的内里。
“噗。”这两块不偏不倚,正正好好落在发鬼生前给自己挖出的坑里。
紧接着一阵黑烟袅袅升起,从此人间再这只发鬼。
“啊,好像有点偏题了。”巫女埋暗暗想到,嘴里的面条发出“呼呼”的声音。
但事实上,上述的这件事情不过是两面宿傩生气的起因罢了。
真正的原因还在下面。
那天的巡逻本来已经接近尾声了,而巫女埋在“超度”完发鬼之后,就应当回家吃饭了。
可悲催就悲催在从坡上往下走的时候。
要知道那个年代的路,可都是泥土路,上坡到下坡的路段由于人们不经常走的缘故,暂时性还没有形成“路”,但植被的覆盖也不算多。
像这种路段就连淋过一点点水都会变得泥泞,更何况是受过瓢泼大雨的现在?
于是巫女埋一个没留神,左脚一滑!哎,没倒——左脚及时被位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还没来得及为此庆幸,巫女埋就感觉抬起的右脚传来了阻碍感。
右脚脚背被脚下表皮灰褐、同泥土几乎融为一体的烂草根一绊,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前倾起来,巫女埋没控制住,一个懵逼地滚摔,“叽里咕噜”地就摔进了坡下雨水积攒出的一个大水坑里!
这下全身都溅上水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发现不仅是身上的巫女服被水浸脏了,垫在底下的两只胳膊上也悲催地被水里的尖石头划出了几道细长小口。
“……。”
巫女埋的嘴一下子弯成了“A形”,悲伤的情绪一波一波。
“呜……”
“呜呜呜呜哇……”
实在太丢人了,最后巫女埋是哭着跑回家的。
回到神社,巫女埋一眼就看见了檐下避雨的两面宿傩。
她下意识把变得脏兮兮的双手背在后面。
“回来的好晚啊。”
在巫女埋出现的第一时间,两面宿傩就把注意放在了她身上。
看清她一片狼藉的情况,他的眉毛不开心地狠狠皱了起来。
毫不犹豫就走过去用手指捏住她的衣服摆弄着,忽然升腾而起的火焰令被雨水浸透的樱色和服冒出了簇簇白雾,暖烘烘的另一只手随意贴在少女冰冷的脸上。
“真是够狼狈的啊,巫女埋。”做出贴心举措的少年口中却说出嘲笑的话。
漫不经心的红舌舔过整齐的牙齿。
“这是和哪个妖怪打起来了,还是咒灵?”
生活在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子里,巫女能遇到的咒灵大多数都是蝇头级别的,偶尔遇见几个比较厉害的,也不超过二级,很容易解决,并不算是麻烦。
相比之下,性格自由,喜欢随处散步的难缠大妖怪两人倒是见过不少,与妖怪的作战经验也最为丰富。
两面宿傩提出的问题,巫女埋向来都是有问必答的。
当两面宿傩一五一十解了这件事的时候,他兽瞳朝下不悦地睨着正一脸不安地揪着衣服的巫女,十足的不理解。
“明知道站在前面的可能是个妖怪,还要顺着它的意凑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