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不到难得愣了那么久。
那些振振有词的念白一字一句落在尘不到耳中,他听得完完整整,只字未漏,可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他僵在原地,怎么也听不懂几个简单的字。
三个……亲徒……?
闻时呢?
尘不到几乎是下意识想到他故穿越,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逆转天时本就不是易事,古往今来闻所未闻。能不能做到暂且不论,就算可以,也必定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哪里会是他一个愿望就可以换来的。
他试着算过,卦象却从未有过异常。
难道他穿越回来的代价是......除了他自己,所有人都不曾记得“闻时”这个人?
尘不到静了片刻,转身走到一家小店旁边停下。
店前横木提着一行小字,因为年岁太长已经模糊了,但还是依稀能分辨出来。
题字是——
郑记糖葫芦。
“老伯,两串糖葫芦。”
“欸,好嘞!您稍等!”
郑老伯彼时正捧着一本书看,见有人光顾生意连忙起身忙活起来。
尘不到易了容,郑老伯又眼花,自然是认不出他来。
他走上前,扬起一个笑容,试探着问:“老伯,我曾听闻松云山那位座下有四个亲徒,缘何这戏中却说成三个?”
“可是我听来的传言不实?”
郑老伯闻言,灌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细细打量了一下尘不到,又转着头向四周看了看。这才神秘兮兮地开口:“这位公子不是本地的吧,这事本不该在外人面前传,不过我见你总觉得熟悉,便告诉你吧。”
尘不到点了下头说:“多谢。”
“山上那位仙君原是有四个亲徒的,最小的那个叫——闻时。”
“喂!郑老头,搞这么神秘干什么,这事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不就是那个人妄想.....”旁边一个卖肉的男人喊。
“住口!”郑老伯出声斥责。
那男人显然不满,脸上的表情阴鸷下来。却随即大笑两声,眼睛里满是鄙薄,他故意提高音量:“哈哈哈,老不死的家伙!你别装成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迷惑人,贱不贱啊。你忘了吗?你可是第一个不理他的人啊,哈哈哈......”
郑老伯沉默一下:“......是我了。”
“哈哈哈!你不用自责。这么多人都觉得你做的对,他本来就……恶心。”那男人带着报复性的快感继续呛人。
尘不到轻皱了皱眉头。
他拍了一下老头的肩膀问:“所以发生了什么,老伯您可以告诉我么?”
“我......”
那男子又转头对上尘不到,说:“你想知道?很简单啊。他被逐下山了,自然就只有三个亲徒了。”
“什么......?”
尘不到心脏沉下去了,有些难以置信。
他当初赶人下山,赶的那样晦涩。
就连卜宁他们怕是都看不出来。
再者,他只是让人下山,不是逐出师门。
山下这些人怎么会知道?
“因为......他有龙阳之好,是个断袖啊!”
“大酔,你住嘴!”郑老伯想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没制住。
“断袖就算了,他居然肖想自己的师父!仙君可是亲手把他养大的人,你说——他活不活该?仙君是何等光风霁月,也是他随随便便就能肖想的?”
“恬不知耻,难怪仙君会逐他下山。”
他说的声音大,引得周围观戏的人纷纷回头看他。好多人还顺着他的话添油加醋:
“闻时?谁不知道他啊!”
“是啊,禽兽不如!”
“轻浮下贱!”
......
咒骂声一句比一句不堪入耳,好似要盖过戏曲的锣鼓,要穿透尘不到的心脏。
只有郑老伯轻声说:“可是你们忘了吗?他曾那么拼命地保护我们......”
他永远忘不掉,忘不掉那个满身是血却依旧挺立着身姿,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家的少年。
——
周围全是嘈杂的咒骂,盖住了老伯的声音。
除了尘不到,没人听见......
他呼吸有些困难,整颗心都被扎的支离玻碎,一滴一滴地淌着血。
怪不得今日他总觉得闻时瞒了他什么,原来是这样......
所以闻时不愿去人多的地方,不敢被人认出来;因为他怕,怕毒药一般的咒骂,怕尘不到知道了会同那些人一样厌恶他......
因为对他来说,是尘不到亲口说了让他下山的话。
傻瓜......
尘不到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后悔过,就好像回到了闻时身死的那天一样。
如果……
如果当初他大胆些,把雪人留在身边,是不是这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就不用承受这一切痛苦。
他心心念念,放在心尖宠着护着的人,在这些人口中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