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瑶不对劲儿。
这是唐小虎这几日的最新结论。
黄瑶这几天不在家，又去出差了，这次开庭的地点在北城，倒是离家不远，但也足够让唐小虎每日悬心挂念，只有在视频电话里看一眼瑶瑶，才觉得这一日算是平安度过了。
可是一连几日，黄瑶不是匆匆一个电话打发自己，就是压根儿不肯跟自己视频，草草一句累了要休息，就敷衍过去。
这是过去从没有过的事情。
出狱后所面对的一切，包括他同黄瑶，唐小虎觉得好似都有了什么新的变化，可细想想，又好似都没有变化。
他的小姑娘依旧是很黏着他的，像是想要用尽一切方式，把四年多空缺的陪伴补上。可同时，小姑娘也确实长大了，特别是四年多的时间，前半程半工半读，后半程社会厮杀，黄瑶一个人在津城，对着唐小虎，对着唐小凤，甚至对着偶尔联络的高启兰，她都习惯了报喜不报忧，任何的情绪，任何的难事，她都习惯了独自消化。
她本就是个很有自己主意的人，更不遑论，当年，经历过那样的生死棋局，女孩的心理年龄早早远超同龄人。所以如今，她对着唐小虎，虽不说强势，可也早不若当年那般依赖。
唐小虎有时候回想，当年方一进入高家的瑶瑶，步步都走的小心，处处都透露着不适应，起先高晓晨会暗地里欺负她，她也常常会想要爸爸，每每在这些时候，女孩都会用软软的弱弱的目光看向自己，那样的眼神，即便如今想起来，都让唐小虎觉得动容和不忍。
那，是如今的黄瑶不再需要他了吗？
当然也不是。
唐小虎是最能够切身感受到黄瑶变化的那一个人，比如，不再总需要，或对哥哥示弱或对叔叔阿姨假扮乖巧的黄瑶，如今的面庞，总是明媚的，而且是带着张扬的美丽。再比如，黄瑶不再蜷着身子睡觉了，原先她总是不自觉地侧躺半蜷着身子，好似缩成小小一团抱住自己才更有安全感，如今她的睡姿就舒展多了，即使唐小虎仍能将人完完整整地抱进怀中，抱一个满怀，可唐小虎知道，如今的黄瑶，不再缺失安全感了。
而补足了她过去漫长岁月中，那份缺失安全感的，也许并不是他，是黄瑶自己。
唐小虎同样很清楚，自己给黄瑶的，是前半场的陪伴，沉沦，和伴随着沉沦而日深的爱意和纠缠，他或许在起先，于黄瑶而言，确实是“安全感”的代名词，可后来，黄瑶更多的，靠的是她自己，是她在对他日渐沉醉的爱意中却越爱越清醒的头脑和不可磨灭的坚定。
当日，那支想要取自己性命，却被黄瑶牢牢攥入手中的弩箭便证明了这一点。
黄瑶是不需要他吗？不是。
黄瑶是不爱他吗？更不是。
只是，他的黄瑶很强大。
过去，唐小虎以为，爱会让人软弱，让人偏颇，可偏偏，爱让黄瑶，强大。
即便今天回想，唐小虎仍觉得不可思议，那个极其羞耻又……难忘的早晨过后，他和她，都没有再重新谈起过当年的事。于是唐小虎也就一直都想不明白，怎么可能，怎么可以，算得那么尽呢？
他很难推理出，究竟从哪一步棋起，黄瑶就开始为自己的生路谋局了，可能打一从头便是，可是，是如何做到的呢？饶是唐小虎知道，他的瑶瑶心志坚定，不撞南墙不回头，可他仍很难想象，这一切，均出自她的手笔。
回忆暂且告一段落，唐小虎的心绪被店员下班同他打招呼的动静打断了。
已过午夜，归字谣一切收拾妥当，打烊，下班。
后厨如今帮厨的，是个年轻的男孩，此刻看着唐小虎，欲言又止。
“怎么了？”想到回家就自己一个，今晚黄瑶又只匆匆留下一句“睡了”，就再无音讯，唐小虎觉得发愁。他还挺想找人说说话的，于是他先开口询问。
年轻的男孩叫小黄，伸手指了指唐小虎摆在收银台的烟和火，在唐小虎“自便”的示意下，小黄给自己点上了一支。
“老板，又在想老板娘啊？老板娘这几天怎么没来？”
“她工作，去外地了。”唐小虎倒是没想到，这个男孩子不声不响地，一开口便直击自己心事，是略愣了愣，才回答的。
“老板，那你为什么不去看她？”
“？”
唐小虎显然没想过，还有这种选项，小黄看他这副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老板，你怎么回事啊？你到底是怎么追到老板娘的？”
“？？”
唐小虎困惑之色更胜。
也对，他同黄瑶哪里经历过这些，喜欢？告白？追求？统统没有。
对着小黄的追问，唐小虎哑口无言，小黄要是问别的，唐小虎或许可以滔滔不绝地讲出许多——他和她的故事远胜于世间任何一对情人爱侣，他们的身份，是那么的悬殊，悬殊到得需要一瞬间急流勇进的勇气才可敲定谜底。前半生他们在命运的渡河中，一齐经历过生死的挣扎与沉浮，抓空过扶木，也睥睨过方舟，最终黄瑶以身换身，与他一道落水，才终于搏得了一根稻草。
可是偏偏，对着他们的情之所起，是真的很难讲清讲透。
看他沉默，小黄却是一脸的胸有成竹，他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猜想：“老板，我说，该不会是，老板娘追的你吧？那你可要小心……”
“……”
这个问题更难回答了，可是细想想，好像的确是黄瑶一步一步，逼他表明了心迹，也的确是黄瑶一步一步，将他逼进了情天孽海。小黄剩下的半句话，让唐小虎觉得心里痒痒得紧，像是蚂蚁在爬。他于是也没对前半句话表态，只勉强算做了默认，而后紧接着发问，“小心什么？”
“小心，小姑娘们变心很快的啊，小时候喜欢大叔，长大了都喜欢小鲜肉的……”
到了此刻，唐小虎才发觉，自己好像在浪费时间。他翻了个白眼说，“赶紧下班吧，我也要走了。”
可小黄的话唠实在还没有结束，看老板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冒，他一边暗自腹诽“你个老男人哪里来的自信”，一边换了话题：“那老板，你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的，你为什么不去找老板娘呢？”
“有这么明显？”唐小虎好像很不可思议。
对啊，就这么明显。小黄摊手，看着他不说话。
为什么不去找瑶瑶？不去看她？
因为在唐小虎心里压根儿就没有这种选项，一方面，他是真的不懂现在年轻人该怎么谈恋爱，另一方面，他不愿意过多的搅和进黄瑶的工作，他甚至不愿意黄瑶的同事们见到他。每每黄瑶想要跟同事们在归字谣聚餐，照顾自家生意的时候，唐小虎都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推辞。
“如果是你呢？”
唐小虎发问，他很虚心地请教面前的年轻人，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小黄的烟抽完了，他边笑着在烟灰缸里将烟灭掉，边略略思索了下，回答道，“我的话，如果想一个人，一定会立马去见她的呀。不然，她怎么会知道呢？你什么都不说，她怎么会知道？何况，老板，你的工作多自由啊，还不是说走就走……”
小黄后面说了什么，唐小虎全然没有再听进去，他仿佛，突如其然地，领悟到了，自己同黄瑶的症结所在。
冬日里，北城还是很冷的，同津城还略带湿意的冷还不同，北城夹杂在狂风中的干冷，像是刀子一样，割的唐小虎浑身生疼。
他还是不太习惯，算上去，他同黄瑶定居津城，也有快两年了，自小生在京海长在京海的唐小虎，还是不太习惯。
唐小虎缩了缩脖子，人往围巾中又钻了钻，站在淀海区法院外，冻得直跺脚。
黄瑶出发前订酒店的时候，唐小虎就在旁边，他知道酒店的名字，自然也就查得到地址，他今天一早毫无预告地摸到酒店的时候，黄瑶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那一定就是在开庭了，于是唐小虎就又跟着摸到了与酒店一墙之隔的法院门口。
黄瑶这次在北城的案子，相当棘手。
经历了一审，二审发回重审，再次回到淀海区法院，已经是第三次开庭了。
黄瑶也大概知晓缘由——这次离婚案，她代理的是女方，对面的男人，是个吃喝嫖/赌、无恶不作的垃圾男，还家暴，终于的终于，女人下定了决心要离婚。和平分手当然是不可能的，于是只能诉讼。而诉讼的路，也难走得很。这种配置，这种流程的离婚案，真的很常见，一早，黄瑶刚接触这行，带她的师傅就告诉过她，很少有法官，愿意在这样的案子中，一锤定音地判离，那都是血淋淋的教训，这般身无长物、别无所成、什么都没有的男人，一生得意的，可能就是还有一个任劳任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老婆，一旦判离，男人打击报复的第一对象，往往便是法官，仿佛是判离的法官让他变得一无所有、妻离子散的。这些年，许多骇人听闻的类似杀害法官的刑事案件，都是这样的起因与经过。
今天开庭，还算是顺利了，对着一个能够共情的女法官，黄瑶总结陈词后，便知道，今天能成。
成事归成事，散场的时候，就没有那么顺利了，对面的男人，几乎是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法庭里有法警，出了法院前妻已经被家人好好地保护着上了车，男人的矛头于是顺理成章地对准了黄瑶，此次同黄瑶一道开庭的，是个还在做助理的男孩子，脸嫩得很，没见过太多世面，很轻易地就被男人凶狠的脸给吓住了。
男人死抓着黄瑶不放手，嘴上相当不干净，见一旁的男孩又要劝，又有些怯场，那男人便更肆无忌惮。
黄瑶被男人身上的酒气熏得直皱眉，她不理解，怎么能有人今天要上法院，头天晚上还能喝那么多，她不欲更激怒对面的男人，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只好沉着脸同身旁的小伙子说，报警。
男人却好似不怕，他一面拉扯着黄瑶，一面骂骂咧咧道，“你既然把我老婆搞没了，自然是得赔给我，警察来了又怎么样？！我看你就不错……”
男人话还没说完，被从背后一脚踹翻在地。
黄瑶连带着所里的小男生都小小地愣了一下，男人躺在地上嘴上仍不干不净，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就像同来人干架。
“没事吧？”唐小虎看了眼黄瑶，侧身灵巧地避开男人的袭击，他哪会把这种人放在眼里？只见唐小虎很轻巧地擒住男人一只手臂，反手一扭便将人压在了地上，男人于是便只会嗷嗷乱叫着求饶。
一旁的小男生怕出事，还要上前拉唐小虎，被黄瑶一把拽住了，黄瑶顺手，还把装着刚才开庭材料的公文包塞给了男孩，“你先回去，整理今天的情况报告，这儿交给我。”
小伙子便一步一回头地走了，中途，看见唐小虎起身靠近了黄瑶，他才反应过来，哦，这个，居然就是黄律传闻中的男人吗？看着好像，是挺凶的。
唐小虎当然凶了，他凶神恶煞地警告了地上的男人滚远点儿，男人只是无赖，可不是不要命，唐小虎周身的气息让他天然地打颤，一得了自由，男人便连滚打破地滚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老婆不老婆的。
黄瑶看着唐小虎走近了自己，却在几步开外，停了下来。男人冷着神色盯着自己发问，“你这几天，都不理我，不肯视频，是因为这事儿？这人骚扰你多久了？”
“啊？”黄瑶被问得一懵，她脑子木木的，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忙说，“不是，这人，就今天，这是我今天当事人的前夫……”
“那你怎么回事？”唐小虎依旧维持着方才警告男人的凶狠，冲着黄瑶，也没有什么好气。他是真的有些生气，他不过来了这么一次，就撞到这样的情景，那在他看不见的时刻，不知情的地点，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多少？他的瑶瑶，却什么都不同自己讲？
黄瑶被凶懵了。
她跟这个男人，命运正式交集，纠缠在一起的时候，是06年，她十二岁。而现在是2019年，她二十五岁，这个男人，从来没有这么同自己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