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巴城, 四方街。
一袭绯红衣裙,梳着妇人发髻, 扶着丫鬟的胳膊缓缓从马车上落地。那妇人的手腕纤细白皙, 让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凉风吹过,妇人抬起头,露出她让人惊艳的年轻美貌, 身后的婆子便赶忙上前将薄薄的外袍披在妇人的肩上,妇人对着婆子一笑, 便自个将外袍系好。
那轩雅茶楼不似往常那般, 客来客往, 就连往日那路过都能听见的说书先生高亢的声音都不复存在, 静得都不像一个茶楼了。
“奶娘,我一人进去便可。”说话的便是齐王妃顾莞莞。
奶娘与丫鬟们对视了几眼,有些不放心, “老奴要不要去请王爷?”
说着奶娘又抬起眼多看了王妃一眼,她隐隐能猜到这位王妃口中的贵客是谁,需要王妃回府沐浴更衣才能相见, 又不能多言的人。
除了长都城那两位外, 她还真想不出堂堂齐王妃在自己的地界需要这般的。
“不必,晚间我会与王爷说的。”
顾莞莞已经收回自己那张笑脸,她迈着最落落大方的步子往里走。
一进一楼大堂,顾莞莞便见着了一个再眼熟不过的人,顺公公, 是小时候陪着她与赵益一起玩闹的小太监。顺公公一见着顾莞莞便一张笑脸迎上来了。
“福音郡主您可算来了,主子在二楼等着呢。”
顾莞莞也没计较对方依旧按着她未出嫁的称呼喊,也笑着与他打了招呼,“许久不见了,小顺子。”
顺公公笑得都让顾莞莞担心他的脸会不会笑痛,那般大的幅度,还一点都没有往回收的趋势。
两人也只寒暄了几句便上楼了。
除了大门口没人外,这茶楼的每处都站着侍卫,顾莞莞想着自己总算是没有猜错。
那剑穗是昔日皇帝第一回 练剑的时候,向她讨的,说与他陪练的那位公子有妹妹亲手做的剑穗送给他,皇帝便也想要一个。
那还是自个刚过了八岁的年,开始九岁的年初时候了,那时候她将赵益当成兄长,自然是再愿意不过了,便学着亲手做了一个,有宫女教着,倒也不算太丑。
后来那剑穗去哪儿了,她好似记得一直挂在皇帝那柄剑上,时日太久,她是在万巴城过了五年的人,记不大清了。
她曾以为自己失去家人后,赵益便是她的兄长,她以为两人之间的情谊她是会牢牢记着的,没成想,曾经在宫中的那些日子,她竟记得模模糊糊了。
回神,顾莞莞是低着脑袋进房间的,她只瞧见了坐在桌前的一双靴子,便跪下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见圣礼。
那正襟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原本笑的一脸爽朗,见状脸色变得阴沉,只一瞬便恢复了,突的蹭起身,上前扶着给她磕头的妇人。
“表妹不必多礼。”温润的嗓音让人不难猜测他是个端方君子模样。
顾莞莞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错开与那人的接触。
如果先前都是猜测,那听着这声音,便是错不了了。她在宫里长了十年之久,岂会连声音都认错呢。
“臣妇不知陛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顾莞莞说着又跪下磕了个头。
她已经许久没有下过跪了,顾莞莞本也不必跪的,齐钰锦是免贵的,她作为妻本也是有这个特权,何况她又是自小与皇帝长大的表妹,自小便被太后给了不必行跪拜礼的特权。只是如今,物是人非,她也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皇帝突然出现给她带来的慌张。
她双手手掌贴地,额便贴在手背上,平和的呼吸着。
顾莞莞突然觉得自己变了,自从回来后与齐钰锦相处久了,她从前那些宠辱不惊好似都弱了不少。许是被齐钰锦捧着久了,那规规矩矩紧绷着的十年慢慢从她的脑子里开始淡化了。
想起那人对自己的宠爱,她的慌张好似也慢慢消逝了。
她从前没有与人相互恋慕过,除了齐钰锦她的感情是一片空白的。可宫中寂寥,宫女们是很喜欢谈些长都城发生的趣事。
她曾听过现在的工部侍郎当年是探花郎,高中后却求娶了比他大了十岁的邻家姐,那位阿姐还是个多年的小寡妇,宫女们说当年这是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就是嘲讽这探花郎,更有甚者,还有些姑娘跑去这位邻家姐的家里破口大骂的。可后来这位探花郎成了工部侍郎,与她的娘子恩爱二十载,过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生活。她的娘子被护的极好,三十八的年岁,走出去却如二十五六的女子,比之刚出嫁时也差不了什么,脸上不见一丝皱眉,整日笑呵呵的。那时候宫女会突然提起,亦是因着这位工部侍郎不舍娘子闲逛之时累了脚,便跟着鞋匠一起做出了一双踩上如棉花一般柔软舒适的鞋,后来这鞋子在长都城便成了流行。也是时隔多年,长都城又开始谈论起这位探花郎的缘由。
当日她听过极其羡慕这位娘子,能被宠爱的犹如未嫁之女,自在快乐,这大抵是女子都想要的吧。
只是如今,她倒也不羡慕了,因她也有了那个宠她的人,让她将那些无形的束缚甩开,如爹娘在时那般任性,让她能真正的做她自己。
她想着齐钰锦像个小孩似的黏人,想着齐钰锦不喜丫鬟婆子伺候自己沐浴,她对自己近乎有求必应,却又对着旁人伺候沐浴这样的寻常小事不松口。
顾莞莞此刻跪着,心境却是转变的如在府中般淡然。
景帝赵益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脸上已是难看的很,开口也显得有些艰难,“表妹如今竟这般疏冷了,表妹明知,表妹下跪,我会心疼。”说着他迈步,他扶着顾莞莞起身的力气有些大。
顾莞莞被拉着起身,她有些惊讶的抬眼,看着赵益的双眼尽是不解。
她很少听见赵益未称朕,赵益年少登基,她当年入宫的时候他已经是皇帝了。
她更震惊的是,他们从来都保持着表兄妹礼节,从未有过这等直白的言语。
即便再蠢钝,经历过前世那回,她也是能知晓她心中的表哥,并非仅当自己是妹妹。
如果真当她是妹妹,当初齐钰锦也不会死。
虽下毒的是太后,谋划那一切的也是太后,可那封妃圣旨一定是皇帝的主意。
“表妹,你当真就认命了?”赵益颇有些不甘的问。
他自然不甘心,他自小便以为表妹将来会是他的皇后,可他被母后骗了,所有人都被母后骗了。她将侄女接进宫,根本不是用来做儿媳的,即便自己苦苦哀求,心冷如她,却依旧将表妹嫁与一女子,滑天下之大稽。
顾莞莞退开,拂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语气恭敬疏离,“臣妇惶恐。”
赵益只觉不可思议,他的表妹对自己从来都是浅笑温柔,何曾有过今日这样的冷漠。难不成表妹真的被齐王迷惑了?
他表情木讷,坐回椅子,“表妹可知,此次我为何会出现在此?”
顾莞莞疑惑看去,赵益的视线始终放在顾莞莞的脸上,他依旧是温润的嗓音,“表妹,跟我回长都城吧,我是来救你的。”
他本只是从母后那里得知,说莞莞与齐王的感情越来越好,甚至母后派去的心腹皆消失了,母后已经在犹豫要不要将她暗卫兵的人派来万巴城。他再是了解不过他的好母后,起了这个心思,便已经是决定了,这才偷偷过来了。
当初他保不住表妹,让表妹下嫁给一个女子,如今他不想连表妹这条命都保不住。
他这个皇帝做了十几载,最大的势力,竟也只是能收买两个太后宫里的小太监,就连要救人,他都只能借助父皇给他留的十二暗营,也是再没有比他窝囊的皇帝了吧。
赵益心下冷笑了些,他一定要救表妹,待将表妹带回长都城,母后如还如此心狠手辣,他便就在朝堂上将这帝位给母后罢了。
赵益再是清楚不过,他这个皇帝并没多大的本事,朝堂之上唯有父皇留下的老臣是保皇党,近几年他亲政的新脸孔亦是他的势力,但还有一大批母后掌管大权时提拔上来的,如若真要撕破脸皮,最多也只是一个头破血流,谁也讨不着好。
顾莞莞先是一头雾水,又见赵益一脸沉重,便想到了太后的身上,只是面上依旧谨记自己现在作为刚出嫁不久齐王妃的身份。
“陛下这是何意?臣妇并无危险,且臣妇已为齐王正妃,怎可随意离开。”
赵益满腔的失落情绪,他的心真的很疼,比成为母后的傀儡,比眼睁睁看着表妹出嫁还要疼。
无论是谁的眼中,他都是再幸运不过的人,他是万人之上的帝王,却依旧一人之下。他后宫的女人个个出身好长相佳,谁见了他都是一副讨好的模样,可那里再没有他最心爱的表妹。
“表妹,别这样好吗?这世上只剩下你我,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啊。”赵益双眼有些泛红,她忍受不了这样的疏离冷漠。就好似他们之间只是皇帝与臣子的妻子这样毫无关系的二人。
顾莞莞已经没有当初那般好的耐性了,她叹了口气,也不再想着套话了,她正视着赵益,“陛下,您既然来了这,想必也不是来为了撒个谎骗我的,我的危险是来源于姑母,是吗?”
她将四大丫鬟和太后身边的嬷嬷都没留下,太后没收到齐王府传给她的消息,那她另外的人自然就不会坐等着了,齐王府以及她这些天的所作所为想必已经传到长都城。
更何况这家铺子未开张前便名号给她打出去了,满城的发卷,还请了戏班子,现在城中哪家闲聊不会提一句齐王妃开的吃食店呢。
即便齐王府的东院子混不进人,那旁的偏院扫地的丫鬟想要混进来还是有可能的,更何况是混进一个不排外的万巴城了。
她这般大张旗鼓,原本就是向太后,向顾家发出战书。
赵益有些颓然点头,“表妹,即便你我从未挑破过这层窗户纸,可母后的为人你也是知晓的,她不允许任何人忤逆她,你将她的人都打发走,还抛头露面做起买卖,甚至你也知晓的,母后不愿你与齐王走的太过亲近。”
“陛下不觉好笑?当日要我嫁的是姑母,可不要我与夫君恩爱的也是姑母。”
赵益听见那“夫君”二字,心又是一疼。
但他没忘记自己来的目的,他根本没多少时间,他甚至能猜到现在万巴城就已经遍布母后的人,等着将他捉回去,他可能只有这么一次机会能这般轻易的见到表妹,他不愿多耽误一点时间。
“其实你我都心知肚明,母后想要的,是齐王的命,只要我带着你回了长都城,不影响母后的计划,便一切都能回到以前了。表妹,跟我走吧,就趁着现在齐王的人没跟着,而我带来了暗营的所有人。”赵益有些苦口婆心。
他相信表妹只是因为与齐王成亲,才会与她亲近起来,毕竟表妹就是那样好的姑娘,她一定只是因着出嫁从夫这四个字,才会有传到长都城的夫妻恩爱。
只要自己将人带回去了,他们二人一定会回到从前的,他的表妹并未变心,只是这世上的规矩使然罢了。
顾莞莞看着眼前的赵益,颇有些不敢相信,原来皇帝比他想象的还要懦弱无能。
是什么时候,她曾经视为兄长的人变成了这般。顾莞莞有些自嘲,明明都经历了一回死,知晓太后是什么样,也知晓了皇帝亦算得上是帮凶,可自己来这之前,却依旧还带着些幻想。
她想着这一次可能因着重生一切都变了,她甚至还想,皇帝来是不是来给自己与齐钰锦通风报信的,如果是那样,她甚至都愿意依旧感谢他曾经做了自己兄长。
可没有,皇帝依旧想要齐钰锦死,甚至依旧想拿着他那自私又好笑的喜欢来将自己关回皇宫去。
就如前世,当她拿着被齐钰锦染上鲜血的封妃圣旨去找他的时候,他偏执的可怕,只想用权势让自己认命。
要不是她在文武百官面前先一步立誓,会一辈子为齐王守节,那她想必就不是死在回万巴城的路上,而是自缢宫门口了。
“为何陛下用一句心知肚明就一笔带过了,齐王安定外敌,她治理的三城百姓安居乐业,人人都有食果腹有衣遮羞,她凭什么要被你一句话就盖了死印。您是皇帝啊,您是要诛杀忠臣吗?”顾莞莞生气了,声音也大了起来。
只要一想到齐钰锦曾真的死过,她就抑制不住的愤怒。那样带着几十万热血的将士用身躯去抵抗外敌的人,那样会思考百姓民生的上位者,凭什么就被这些只知玩弄权势的小人给害死。
她是在长都城生活过的人,她清楚的知道在三城以外的地方,权贵有多嚣张,百姓又有多低贱。
宫中更是奢靡不堪,富庶的江南一带却一年比一年的税重,有多少出自江南的小商户最终是因朝廷的政策给压得直不起腰的。可当权者呢,却被夸一句贤德。
只因太后亦是出自江南商户家,她这副“大义灭亲”的举动自然是被那些享受这多出来的银钱的权贵称赞。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强烈的觉得,赵益不配当皇帝。
一个不能给百姓带来希望的皇帝,是不应该存在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顾莞莞已经可预见将来的大赢会迎来战乱。
赵益万万没想到顾莞莞会替齐王说话,他想起父皇当年的叮嘱,父皇说过,齐家势大,不可硬碰硬,没有万全的把握,绝不可动齐家,否则便是万丈深悬,祖宗都不会原谅。
“不是,不是我,是母后,母后视齐家为眼中钉。”他下意识说道。
他劝了母后的,只是母后不听罢了。更甚者,齐王死了,表妹便能回来了,所以他也只是随口的劝了一句罢了。
可想起父皇的话,他开始有些慌张。他赢不过母后,只在心里等着熬死自己的亲生母亲,再好好做一个皇帝。他也是想听父皇的,做一个守成之君,守住祖宗留下来的帝位。
顾莞莞却是没了继续待下去的耐心,对她来说,赵益不再是她的兄长,也从他口中套不出什么有用的话,那就没必要再待下去了。
太后要做的,她大概也是能猜到的。顾清伶从来都不是会光明磊落与你相争的人,她只会在暗地里做些阴暗的见不得光的事。
她都觉得神奇,这样的人竟也能走到至高无上的最上位,难不成邪能压正?
可她偏不信,爹爹曾说过,不管是做人还是行商都该光明磊落,邪不压正,坏人也许能得到一刻的短利,可最终一定会没有好下场。
所以她要亲自验证,要光明磊落的赢,终有一天也能笑着告诉自己的子女,邪不压正。
如果她真的能有子女的话。
“陛下龙体贵重,早些回朝吧,臣妇还忙着铺子的事,先行告退。”顾莞莞告辞要走。
赵益只有这一次机会,急的拉住顾莞莞,“表妹,你不跟我走?”他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难言的开口问道:“表妹,你真的变心了吗?难道你真的,喜欢上齐王了?她可是个女人。”
他来之前,没想过表妹会这般冷漠,也没想过表妹真会对着一个女人动心,他们二人是青梅竹马,是自小便相依为命的在那个冷漠的地方一起长大,他们之间的情谊怎么可能会被一个女人给影响。
“陛下,莞莞的心里,至始至终,唯有夫君一人。”
赵益只觉天上在打雷,震碎了他脑子里所有的理智,他用力捏着顾莞莞的手腕,“这么多年你学的礼呢?与一个女人相恋,那是病态,是不对的。”
“陛下,据我所知,大赢已经不限制成婚人是同性还是异性了,您是皇帝,希望您的心里装着子民。何况,即便那当真是不对的,那我亦会,一错到底。”
顾莞莞说完便用力甩着,可到底是不如赵益的力气大,没甩开手,只得冷下了脸,“陛下再不松手,我会将我的丫鬟喊进来,也许打不赢您的侍卫,可不用半盏茶的功夫,齐王便会出现。”她瞪着赵益,“陛下要与我一赌,看看齐王是否将我放在心上吗?”
赵益松了力气,手指却是还捏着顾莞莞的衣袖,他不敢赌,母后的人找到了他最多将他捉回去继续做皇帝,可齐王不一样,如果他在万巴城与齐王翻脸,那后果,可想而知。
本以为能轻松带走表妹,却未曾想,表妹不再是当年那个害怕的抓着他的手不放的小姑娘,她有了新的朋友,甚至比之自己更喜欢那位新朋友。
他的表妹,终究是变心了。
“表妹可能,再喊我一声表哥。”赵益张了张嘴,艰难地说道。
顾莞莞一怔,突然想起她被带回宫中大病一场,赵益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成为了她的兄长。
“当日你安慰我,说我没了爹娘哥哥,但是还有你,你说你时常觉得你父皇去世后,这世上只剩下你一人,你说往后你做我的兄长,你说我们两可以和话本子失去双亲的人一样,相依为命的长大。表哥,保重。”其实她还有一句话很想问问,为什么你不能一直做我的兄长呢。
只是临了又觉得没甚意思了,她甩开了赵益的手,大步离开了。
在下楼梯时,正好撞见了顺公公,他看起来很着急,“福音郡主,太后的人找来了,您别出去,赶紧叫上陛下一起走吧。”虽然太后暗里晓得陛下偷出宫,可只要陛下能不被抓住回到宫里,那明面上就什么都没发生。他自小是跟着皇帝长大的,对着这对母子再是了解不过。
顾莞莞连一个笑脸都没了,只是有些愰神的摇头,“我回齐王府了,你上去吧。”
她走的时候一个回头都没有,就连上了马车也是稳坐如山,让丫鬟们看不出有丁点不妥。
再说赵益那头,却是被霜打的没了精气神,即便听着母后的人找到他们了,也没有慌乱,只是任凭被几个人拉着走。
马车走不快,他们只能骑马,又因着皇帝这副样子,侍卫们生怕摔着了龙体,便由暗营老大带着同骑一匹马,一行人飞奔过四方街,将路上的行人惊的骂骂咧咧的,可全都只能看见一群穿着黑衣的人骑着快马,唯一穿着白衫的却是戴着白布蒙起了脸。
只是所有人认为的最差的结果不过是被抓回去继续做傀儡皇帝却是错了,一行人被追着绕过了大半个万巴城,在天黑之时好不容易出了城,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终于甩开追兵的时候,他们所处的竹林中顿时火光冲天,里外围了七八层将士,个个手上拿着火把。
暗营老大已经开始慌了,他竟然一点儿都没察觉到这个竹林埋伏了这么多的人。
他们暗营十二人,曾在江湖上的武艺排名都在前三十,而他曾排第三。
“陛下怎的一声不响的来了。”齐钰锦骑着大马缓缓从火把中走过来。
赵益在大半日的颠簸中早已回过神,表妹变心他伤心欲绝,可却依旧要在母后抓到他前回去。
却未曾想过刚出城便被齐王发现了,他看着眼前的人,也许是早就发现了。
怎么可能呢,他离宫只有亲信才知晓,即便是母后,也不可能将自己的行踪泄露给齐王。他宁愿被母后抓回去也不愿是落在这个人的手里。
可现在,他一身狼狈,丝毫不复一个帝王的尊贵,而眼前的人,她穿着将服,凛凛威风。
除却安危,他更难堪的,是这个人是表妹变心的对象。
先反应过来的是顺公公,他尖细的嗓子高声呼喊:“大胆齐王,面圣竟敢如此无礼。”
礼?齐钰锦还真没注意到这个,她本就不用跪皇帝,只是骑在马上,确实有些嚣张了。
不过,这个礼她想有便有,不想动弹嘛,也就没了。
齐钰锦连瞧一眼那位声音尖锐的公公都嫌浪费力气,只是抬起手给孟有忆一个示意。
后者便翻身下马,“王爷有令,将所有盗匪关进地牢,领头的那位匪首先送到管务府司院严加看管。”
将士领令便要上前将人从马上抓拿,暗营的人立马提剑要大干一场。那位顺公公已经白了脸。
他尖锐的声音有些冷颤,“齐王,这明明是陛下,何来的盗匪?你难不成要造反?”
齐钰锦皱了眉,她不喜欢这尖锐刺耳的声音,也不喜欢这两个字。
她只给了孟有忆一个眼神,后者便亲自上脚将那公公踢下了马,随手在那公公身上砍了一块破布将人嘴给塞住了。
暗营的人已经拔了剑,见状都看着赵益,只等一声令下他们便动手。
赵益看着齐钰锦的眼神表情,试图想要从那上面看出点什么来,可他什么都没看出来,那肃着一张脸煞气十足的模样,看不出半分玩笑的意味。
可要说造反,他不信齐王愿意背着造反的名号登上大位,即便这女人想,老齐王也不会许。
父皇亲口说过的,齐家虽势大,却把名声看的重过子嗣,才会每一代承王位的人都会扔上战场,就为了在百姓口中博一个好名声。
所以他也在思考,齐钰锦究竟是想做什么。
齐钰锦像是晓得赵益在犹豫什么,很大方的给他解惑,“陛下还是让这些人将武器都放下吧,太后派来的人已经没了活口,您暗里让跟着的那二百个你的亲信侍卫估计都被野狗拖走了,如今就这么些人,别再让人送死了。”
“你当真要造反?”赵益问道。
齐钰锦听了这话,扯着脸皮露出一个瘆人的冷笑,“本来是没这个打算的,可你竟然,让她喊你表哥,我就改主意了。”说完便骑着马掉头,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她骑得很慢,还听见了那声叫停的声音,她的笑更瘆人了。
一切都还没准备好又如何?她只要想想曾经就是这个人觊觎着她的莞莞,现在竟然还敢生了心思要带走她的莞莞,那她就不会再给赵益一丁点回去继续做他的皇帝了。
他敢这样明目张胆的来她的地盘抢人,不就是仗着他是皇帝吗?别的人也许给他一分薄面,可是她齐钰锦可没这么良善。
当年要不是看在莞莞颇亲近她的姑母太后,她又何曾会同意放莞莞去长都城,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她不会死,她的莞莞也不会在自己死后也跟着回到了五年前的现在。
想起顾莞莞,齐钰锦又有些心闷闷的,她是听见了的,她来见赵益说的那些话。
她并非刻意跟踪,只是此前一直派人找赵益的行踪,结果今天有了线索,她只是来确认这人是不是真的赵益罢了。
没曾想却能看见自己的妻子来了这里,来见她的表哥,青梅竹马的表哥。
莞莞说,她心唯一是自己。齐钰锦心里又闷又热的,她既高兴的不行,又生气莞莞来见了赵益。
像是恨不得能飞回去见到自己的莞莞,她挥动鞭子的力气大的很,终于从城外飞奔回了府。
晚饭时间也过了,齐钰锦也不觉饿,问了管家便快步回了东院子。
她进去的时候,顾莞莞正沐浴完,只着了一身白色里衣坐在床榻边,她自个拿着白布绞着长发。
“王爷回来了?可用过晚饭了?”顾莞莞一抬眼便看见了灰尘扑扑的齐钰锦。
在心里总算有了点这人是王爷的感觉了,终于忙起来了。
齐钰锦却是大步迈去,接过那白布,轻轻替她擦着头发,“天气转凉,怎的不喊两个丫鬟给你绞干。”
顾莞莞瞥了她一眼,“王爷还说,你不许丫鬟伺候我沐浴,我便早早将人打发下去歇着了。”
齐钰锦手上动作加快着,生怕这朵娇弱的花儿病了,以往每年到了天冷之时,她总是要病上一场的。她心里隐隐担忧着,生病可不好受,只要一想到莞莞会头痛身子不爽快,她就担心的睡不着,又有一股子的无力感。她曾找过许多名医过来诊治,却依旧无人能诊出个所以然来。
对了,母亲去找的怪医听似很厉害的一个人,那对调养身子应当也是懂的。
这般想,她便问了一声,“母亲出行却是没具体归期,不如咱们也出发去找找那怪医,也让那人替你把把脉看看。”
最好是能立马走,她既着急见着那怪医问问莞莞的身子,又不想让莞莞与那赵益待的近了。
哪怕是她们二人再也没多大机会能见上,她都不许。万巴城许久未下雨了,这空中的气息都被那赵益给污了。
再有一个她摸不准莞莞会不会同意自个将人给绑了,且这一出手,便没机会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