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塞尔将那本书放了回去,也收起了平板电脑:“但除我之外,以及今天的拉蒂默先生之外,整个社会、学校、他的父母都不知道他的特殊。他们当然也不会理解什么几重根的问题,他们一定要让波兹曼学会这第四重根,这就是悲剧所在呀。”
“的确,这是来自外在社会的压力。不过,学不会的波兹曼恐怕也在日后无法在社会上生存吧?这也是他家长着急的原因。”
“因此,在重压之下,波兹曼体验不到任何开心,他所面临的不过是失败和嘲讽,耻辱和苦楚,想要逃避却不知道如何做。”
“因此他努力地想要去做到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波兹曼尽管缺乏对于人性的认识,但是他在十几年的生命中多少能感到到来自父母的关爱。或许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他本来是无法理解的,但是十几年痛苦地在人类中生活,使得他被强行灌输了与之相关的社会准则和人性善恶标准。”
“就像在要求一个机器人一定要了解人性那般。”
“人间对于波兹曼来说就是炼狱,但他无法回到适合他的外星球去。他只能学习和改变,波兹曼努力地模仿正常人的行为动机——据我所知,他的父母也要求他这么做。”
“可惜他到底还是做不到。”
“我不知道波兹曼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也许是为了逃避痛苦,逃避父母的教训和打骂,当然……”拉塞尔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告诉了我这点,“当然或许也有可能是在回报父母。”
“回报?但波兹曼不是不理解人性吗?怎么可能理解回报这种人类特殊的行为模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显然也陷入了矛盾之中,“只可惜波兹曼早早去世了,不然我或许能够弄清楚这一点。”
“弄清楚什么?”
“弄清楚他究竟是否有着可能去理解人性。”
“您是说通过自主意识吗?那岂非对波兹曼来说很痛苦?”
“是的,要耗费他大量的精力。可能对正常人来说——让我举尼尔的例子吧,正常人参加一个社交晚会应该会觉得很愉快吧,但对于尼尔来说这却耗费他大量的经历,因为他必须观察别人的言行,再通过自主意识来决定自己应该说什么、做什么。一场晚会下来,他必定筋疲力尽,但别人却像没事一样,因为这是他们的正常生活节奏。”
“这我理解,就像我笑起来要牵动脸部的几十块肌肉,这必须靠我的潜意识,如果我想要通过自主意识去牵动,不说我一定会失败,我也一定会精疲力竭的。”
“人的自主意识的效率很低下,”拉塞尔严肃的道,“但或许正是它让人有了自我意志。“
“但波兹曼的自主意识却在努力做它做不到的事情?”
“恩,就是如此。或许包括丁校长和他的父母都忽视了他的努力,但我能够看到。波兹曼一直在努力模仿正常人,但却往往失败。因为他不理解在不同的场景要做不同的事,比如他学会了握手这个礼仪,他会在任何的场景都试图和别人握手,这自然会引起别人的反感。”
“他努力在学习人类的社交礼仪?”
“是的,很努力,但收效甚微。”
“不失为是一种进步。”我有点佩服这个可怜的孩子了。
“进步?”拉塞尔笑道,“我倒认为这是违背他的天性。一个很明显的事实是,自从波兹曼尝试努力模仿正常人之后,他就很少进行这种预测了。”
“什么?“
“这令我非常奇怪,”拉塞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如果他真的能完全地模仿人类,或者说模仿个八九十分吧!这对于他来说是真正的好事吗?不见得。因为他或许顾此失彼,他学会了第四重根,很可能就弄丢了前三重根。”
“你说的有些玄乎。”
“我只是说事实,在他出事之前,他的预测有很多偏差。”
“这……”我感到有些啼笑皆非,“即使他不做出准确的预测,也对他来说毫无损害吧?更何况他能努力活得和正常人一样了。”
“你认为这是好事?”
“至少不会受到大家的偏见和歧视了吧?”
拉塞尔老师不置可否:“我不会批评是好是坏,我只是认为这不见得是好事。第一,波兹曼可能永远无法真正变得和正常人一样。第二,波兹曼强行去模仿我们,这对他来说相当痛苦和别扭。第三,他丢弃了本属于自己的世界,这对他来说怎么会是好事呢?是的,波兹曼是在学习,但是学习得还不够,他始终无法理解人性,只是学习表面行为而已。他最终也无法认识到父母对自己的真正的爱。”
“好吧,如您所说。”我感到我和他之间隐约产生了一些分歧,“那么波兹曼继续孤独下去……啊!既然他能预测未来,岂非对我们的生活大有帮助?”
我兴奋地想到一个关键点:“拉塞尔老师!能不能向世人公开他的这个能力?如果这是真的话,我们岂非可以实现预防很多‘必然’会发生的灾难?这对整个世界岂非是极好的事?”
“呵呵。”拉塞尔看着我,不发一言。
“而且这也解决了波兹曼的生活问题吧,如果他能为社会提供一些有益的帮助的话。”我感到我简直是个天才,居然能想到这个方法,“您说尼尔和波兹曼区别很大,一个是高功能的孤独症,尽管孤僻,尽管不解人意,但他对于机械设备的天赋依然能令他在社会上立足。而波兹曼是低功能,但他却有着匪夷所思的天赋,居然可以预测未来!这岂非更能令他在社会上生存了?或许大家还会对他顶礼膜拜呢!他的预测或许能解救无数人的生命!”我越说越兴奋,简直忘了波兹曼已经死去了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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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塞尔依旧一言不发,却怒目圆睁地看着我。这回我感觉他不是装作愤怒了,而是真的对我产生了怨气。
“怎么啦?”我很不解。
“拉蒂默先生,这就是我不愿意通过你们节目为孩子们发声的原因。”
“我不了解。”
“因为我如果一旦说出了波兹曼的天赋,那么他必然引起很多人的关注,包括埃洛伊方和莫洛克方。即使是他现在死了,那么他也会被人研究利用。更何况,一个波兹曼已经如此不同,那么其他的孩子呢?这个世界会掀起研究他们的浪潮,却不是为了理解他们、为他们着想、为他们塑造一个和平舒适的环境,而是为了研究他们、利用他们、开发他们。您认为这对这些孩子们是个好的结局吗?”
“……”
“假使波兹曼活着的话,如果公开他的天赋,那么会引起轩然大波。是的,他或许能预测一部分未来,但对于任何夹杂了第四重根的社会事件,他的预测是不准确的,那么波兹曼如何对这些失败的预测负责呢?一个孩子,有能力背负这么大的责任吗?这个孩子的最终结局不过是在实验室中被卡斯塔里的人进行无止境的研究罢了,他不过是会成为一台肉体的‘预测机器’,还要因为自己的预测不准确而遭受处罚。”
“我……”
“每个孩子都有天赋,但他们的天赋不同,更重要的是,有的天赋有利于这个社会,有的天赋却看似完全无用。尼尔的天赋能令他在我们这个世俗的社会上立足,但波兹曼的天赋却毫无用处,或许可能存在一个完全没有人性因素影响的外星球,那里才是他的归宿。”
拉塞尔先生果然考虑得极其周到,但他的话信息量太大了,我还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消化:“原来这就是你拒绝我们节目的原因。”
“是的,比起受到社会不怀好意的关注,我更希望他们不要受到更多的打扰。”
“你认为社会有一天能对他们产生包容和理解,并最终满怀善意地关心他们吗?”
“我不知道,我只能尽我的全力给予他们合适的关心。尼尔现在很快乐,他的父母已经接受了他的特殊,克莉丝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