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斯年嘴里发涩,没有反驳:“是。”
“宋先生的这种反应,是一种自我保护的举措,他在把白天伤害到他的人和你做出切割,”心理医生微微一顿,“他的自我心理暗示太强烈了,以至于到了能完全视现实的地步。”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季斯年闭上眼,咬肌微微鼓起,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克制着什么。却终于没有忍住,连指尖都在颤抖。
他的声音发哑,像掺进了粗糙的砂砾:“我知道。”
像是春天初融的湖面,一条裂缝在冰冷的坚冰上延伸开,伴随着挤压的碎裂声,一点一点碎成蜘蛛网。
季斯年在发现宋念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的时候,告诫自己,不要对他心软。
可是有一件事,宋念从没有撒谎。
“哗啦”一声,冰面崩裂,冰水飞溅。
季斯年深吸一口气:“——他爱我,他觉得我永远不会伤害他。”
会客室安静了几秒,医生很善解人意地沉默着。
季斯年搓了搓脸,调整了一下情绪,复又抬起头来:“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心理医生想了想:“季上校,你能尽快弄清楚病人之前的经历吗?根据你的描述,我猜宋先生有些事情不是不愿意说,而是有心里障碍,没法说出来。”
季斯年答应了。
他送走医生,把剩下一小段的录像拿了出来,用十几倍速播放着。
录像里,自从宋念和季斯年在一起之后,基本没有再回到过冯其辉的公寓里。
冯其辉带了新的人回去,又带人离开了。
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机甲比赛的前一天。公寓还是空空荡荡的。看来宋念“失踪”的那一天,两个人都没有回来。
接下来的一周,房子里都没有一个人。直到几天以后,宋念穿着医院的病号服,魂不守舍地走进了房间。
Oga捏着一只手机,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不足十平米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手指在按键旁挺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电话。
季斯年的心往下一沉。
他看不清手机屏幕,但是莫名有一种直觉,告诉他上面是他的通讯号码。
就在这时,房门被“嘭”一声踢开。
宋念猛地抬头,还没看清眼前的场景,就感觉一拳头裹挟着风从上方捶下,重重地打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他的耳边“嗡”地一响,瞬间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看到冯其辉扭曲而愤怒一鼓一鼓的脸,像一只快撑到爆炸的蛤蟆。
掉落在床边的手机被捡起来。
冯其辉打开页面,翻了翻,发出一声嗤笑:“想给季斯年打电话?”
他抚上宋念高高肿起的侧脸,表情居然平静下来,把电话递到了宋念手里:“打啊。”
Oga没敢伸手,反而全身都惊疑不定地颤抖起来,从冯其辉的语气里窥探危险的味道。
“没人告诉你吧,季斯年去远征军团了。”冯其辉得意的笑起来,拉扯着宋念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来,“你看,就算我运气不好出了事故!他还是滚了!”
“他赢了第一又怎么样?还是带着一顶绿帽子滚了!滚到遍地是虫子的战场去了!运气差连骨头都会被啃得渣都不剩,”冯其辉把电话拨响,递到宋念脸侧,扯着Oga的手,“你要干什么,给他道歉?开口啊,告诉从头到尾都是你在骗他!告诉他我威胁你,说啊!”
宋念疯狂地摇着脑袋,挣扎着想去抓手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可能,他为什么,不……挂掉……挂掉……”
“你觉得他会怎么想?原谅你这个被我操烂的婊子吗?别做梦了,宋念。季斯年有多爱干净多洁癖你不知道?他要是发现自己操的是个骗人的二手货,估计能把二十年吃过的饭都恶心地吐出来。”
宋念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痛苦的抽噎,冯其辉却变本加厉,把嘟嘟作响的电话开了免提,伸手去扯宋念的腰带,把Oga压在床上:“你不想说?那我来——我让他听听我是怎么操你的。”
宋念的眼睛猛地睁大。
“啪——”一声响,空气蓦地一静。手机摔在地上,拨号声停住了。
宋念仰躺在床上,胸膛剧烈起伏,白皙的手掌还悬在半空中。
他扇了冯其辉一巴掌。
冯其辉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一直是乖顺、听话的Oga居然胆敢回击。
宋念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等待着接下来的拳打脚踢,没想到冯其辉没有继续,反而笑了一下,按了按自己开始肿起来的侧颊,十分新奇的样子。
他低下头,看向宋念因为情绪激动而泛起的桃花色,慢条斯理地问道:“你就这么舍不得他?”
宋念执拗地偏过头,不去看他的脸,却被强行掰了过去。冯其辉饶有兴趣地看他:“不是说最喜欢我吗?现在变心了是不是。为什么?因为他把你操舒服了?”
宋念的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眼泪大滴大滴的滚落,他本来逐渐平缓的胸膛在听到这句话后,像受到了更大的刺激,猛地起伏。
年哥已经走了。
都是我害的。
宋念闭上眼,像是破罐子破摔,抑或万念俱灰。轻轻开口:“因为你恶心。”
冯其辉的笑僵在脸上。
宋念却全然不在乎,直勾勾地盯着他,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像是在流血,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恨意,字字如刀:“是啊,他操我操得可舒服了,我可喜欢了。他比你粗比你长比你久,每次都——”
冯其辉反手一巴掌,打断了宋念的话。
Oga咳了两声,咽下一口唾液,完全不顾冯其辉的脸色,开始疯子般笑起来,眼角却是止不住的眼泪,让整张好看的脸变得面容扭曲起来:“你想听真话?真话就是我每次和你上床都是在装,你吃药用玩具都不如他……哈……不管床上还是床下,季斯年就是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你一辈子都比不过他!”
冯其辉的整张脸都变得极为恐怖起来。他上前两步,提着宋念的衣领,左右开弓,将宋念扇得从嘴角流出血来。
他“呸”一声将唾沫吐在宋念脸上,抓着他的头发提起Oga的脑袋:“贱货!”
冯其辉从嘴里源源不断地吐出污言秽语,宋念却像是死掉了一样,被他抓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冯其辉突然冷笑起来:“你现在冲着我叫有用?你还不是我养的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你今天说的话季斯年难道能听见?哈哈哈,你这么喜欢冲着主人叫,我让你叫个够啊。”
宋念被他拖出了房间。
屏幕内外,都是一样的安静。
“咔哒”一声响,季斯年点燃了一支烟,放到嘴边猛吸了一口。
然后他像是呛水一般猛烈地咳嗽起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塞满了,干呕着想要把那东西干呕出来。
痛苦、荒谬、憎恨、悔意,可奈何。
爱意、温情、萌动、喜悦,失而复得。
重重情绪像是雨后的菌丝,缠绵紧致地将季斯年围住。他在密闭的影音室里坐了很久,巍然不动,像一颗不会动的蘑菇。
不知过了多久,季斯年猛地起身。
他回忆起机甲比赛前后宋念的种种表现,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