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宋堂堂的手术终于结束。
据主刀医生说,手术很成功。麻醉效果褪去之后,宋堂堂软趴趴地枕在软垫上,睁开了眼睛。
安静的病房里,只有季斯年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坐着,正对着半亮的屏幕。宝宝在昏暗又陌生的环境里醒来,鼻尖全是消毒水味道,身上还残留着麻药的迟钝感。
他找不到宋念,眼里蓄起一包眼泪,小声地抽噎起来。
“嘘——”季斯年注意到了他的动静,走过来俯身按住他的嘴,“别哭,你爸爸在睡,别吵到他。”
宋堂堂顺着他指的方向定睛一看,发现宋念正躺在陪护小床上,立刻止住了哭声。季斯年看了他一眼,问道:“脖子疼?”
不是。
宋堂堂不好意思说是因为找不到爸爸,只是默默抓紧了床单,把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季斯年丢了一颗糖过去:“小哭包。”
他的余光扫过睡得不怎么安稳的宋念,想了想,继续丢了第二颗糖过去:“继续睡,你爸爸问起来,就说你早上才醒。”
宋堂堂眨了眨眼睛:“为什么呀?”
季斯年反问:“你想半夜把他吵醒陪你?”
宋堂堂似懂非懂,摇摇头,“哦”了一声,把两颗贿赂塞进了兜里。
也许是因为白天睡了太久,他在床上滚来滚去,怎么也睡不着。季斯年看了他一眼,戳了戳他软乎乎的脸:“看不看动画片?”
宋堂堂有点犹豫,没有说话。季斯年直接把他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在屏幕上打开一个小窗,给他播放动画。
宝宝的身体开始有些僵硬,像是不习惯这样和季斯年挨在一起,但很快就被动画小人吸引了注意力,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他的睫毛很长,从上方看,眉弓和鼻梁与宋念如出一辙。长长的睫毛挂着一点被屏幕照亮的微光。季斯年盯着看了几秒,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捏了捏宋堂堂的圆耳朵。
宝宝一脸迷惑地转过头:“叔叔,怎么了。”
季斯年:“欺负你。”
宋堂堂一下子愣住,呆着看了他三秒,眼眶渐渐红了,却什么都没说,慢吞吞地转过身,捏着手继续看动画片。
如果是其他小孩,大概会在受到欺负后恶狠狠地报复回去,或者助的嚎啕大哭,等待大人来主持公道。可宋堂堂从小所在的环境,让他没有办法像其他小孩子那样肆忌惮。
他一直是个很乖、很懂事的宝宝,对其他人有着小动物一般的直觉。
他知道的。
宋念什么都没说。但是从医生和大人的只言片语中,宋堂堂知道自己生病花了很多、很多钱。
爸爸是没有那么多钱的,都是季叔叔给的。
因为他喜欢爸爸。
可是季斯年有时候好像喜欢自己,有时侯又好像讨厌自己。
宋堂堂红着眼圈、盯着屏幕,突然就想起教堂托儿所里有几个孩子警告他的话:
“他们会结婚,然后有自己的宝宝,宋堂堂就是拖油瓶了!”
“他不喜欢你,宋叔叔以后也会变得慢慢不喜欢你的。”
“堂堂会变成故事书里的灰姑娘,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全身是脏泥巴,只能蹲在厨房里吃剩饭……”
……
宋堂堂就这样带着满心的惶恐不安,从自小长大的小星球走到了帝星。他害怕季斯年会要求宋念把他丢掉,所以几乎时时刻刻,都要确认自己在爸爸身边。
今晚季斯年故意捏他的耳朵,他也只能忍着委屈。却是越想越难过,终于没有忍住,“哇”一声哭出来。
“别哭……怎么了?”季斯年抱着突然炸响的炮弹,看了熟睡的宋念一眼,手忙脚乱,“别哭。”
宋堂堂满心的害怕和委屈像溃堤的洪水,根本停不下来,大有越哭越厉害的趋势。季斯年只好提着小孩子跑到了走廊外,轻轻把门合上。
宋堂堂哭了一阵之后,声势渐弱,在抽噎两下之后终于停了下来。鼻尖却还是红红的。
季斯年有些奈:“到底怎么了?”
宋堂堂转了个方向,气嘟嘟的,不和他说话。
季斯年只好猜:“因为我揪你耳朵?那我道歉——对不起。”
“让你揪回来?”
季斯年说着,蹲下身体,把脑袋往他的方向凑近了一些。
宋堂堂还是不转头,抽抽搭搭地哭:“不要,你又不是我爸爸。”
季斯年一下僵住了。
他顿了一下,放开宋堂堂,在口袋里摸出一条烟,叼在嘴边,没顾忌宋堂堂还在,将烟点燃,然后深吸一口,把房间门推开。
他声音发哑,冲着宋堂堂说:“那你去找他啊。”
宋堂堂站在原地,隐约觉得自己说了话。
但是完全不笑、板着脸的季斯年是那么陌生,甚至有些让他害怕。
宋堂堂的手扒着门,身体却没有动,扬起头望着季斯年,迟疑着要不要进去。
在发现对方只顾着抽烟,根本没有看自己之后,一股更大的委屈和愤怒突然从心底升起。
宋堂堂吸了吸鼻子,蹬蹬蹬地跑进房间,爬上了宋念的床。
他在爸爸怀里缩成一小团,盯着门外那一点橙色的亮光明明暗暗,最后彻底灭掉。
.
第二天,宋念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宋堂堂缩着手脚,猫崽一样挨着他睡觉。
他一个激灵,甚至顾不上会不会吵醒宝宝,连忙把宋堂堂翻了一圈,动作急切,甚至有些粗暴的意味。
看到那道开始愈合的刀口时,宋念的眼圈顿时发红,他把脸埋进手里,长舒一口气,带着不自觉的笑意,在宝宝软乎乎的脸上亲了一下,再一下。
“爸爸!”宋堂堂醒了,有点脸红。
他不是小婴儿了。
这时,门被敲了三下。季斯年笑着走进来,把早餐放到小桌子上:“吃饭。”
宋念进了盥洗室,而宋堂堂坐在椅子上,看了季斯年一眼,像是想起了昨晚的事。
他对了对手指,没有动筷子。
季斯年看着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好笑,和一个小孩子计较。
他从盘子里插起一块米糕,放到宝宝面前,示意他吃掉。
医生开的药有安眠成分,宋念对昨晚发生了什么浑然不知。他自有心事,也没有注意到季斯年和宝宝的互动有什么问题,只是拍了拍宋堂堂的屁股,提醒他道谢。
宋堂堂耷拉着小脑袋说了声“谢谢叔叔”,然后拈起米糕,咬掉一角。
吃完饭,他跟着护士姐姐去了术后修复室。
接下来的一天,宋堂堂都会待在那里。
现在,就只剩下两个大人留在房间。
宋念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听着耳边传来的“咔咔”声,才注意到季斯年正把用完的餐具放进回收卡槽。
机器好像出了一点问题,法运行。季斯年正挽着袖子找原因,背后突然有人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年哥,谢谢你”,宋念把脸埋在他的背上。酸酸甜甜,满是柑橘香气。
季斯年背着他,宽阔的背肌轻轻颤了颤,似乎是笑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嘴上说谢谢,可是不做数的。”
宋念一呆,仔细理解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觉得季斯年是在暗示什么。
他像一颗朝向太阳的向日葵,一点点把头仰起来,讷讷问道:“那要怎么谢?”
季斯年按着人的肩膀让他坐下,带着笑意看他:“等我慢慢想。”
他本来是开玩笑,这一说,倒真的想起一件事:“我今天有点事,你跟着程参谋去把你和小宝贝的户口弄好。”
宋念一顿:“今天吗?”
“对,暂时迁到我的住址。”季斯年看他有些为难的样子,“很快就能弄完,你不想去吗?改天也可以的。”
宋念的拳头背在身后,偷偷攥紧了。纤细的指节用力过度,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色。
宋念闭了闭眼,拳头骤然放松,笑着看向季斯年:“没事,就今天吧。”
他们在病房门口交换了一个湿润而甜蜜的吻。
出门时,天空乌云密布,季斯年看了看天色,让宋念赶快回去,“晚上我不用等我,很迟才回来。”
他坐进车里,升起车窗,看了看今天的安排,定下和调查人员的碰面时间。
另一边,宋念走回了室内。他赤脚踩在沙发上,曲着腿,把头埋进膝盖中间,蜷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