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城市里人尽皆知的大英雄,艾维斯一直以来都承受着不小的压力,旁人期望的目光,同伴的信任,以及,他对自身的高要求,都促使艾维斯将自己推到了一个轻易下不去的高点。
从获得能力开始,他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被恶势力盯上,加入正义联盟,将绝大部分时间精力投入在追击代号为“k”的组织上,而让艾维斯耗费了最多精力的,是组织里那个叫做雷尔夫的红发男人。
艾维斯隐隐约约感觉到,雷尔夫对他有着超乎想象的执着,尽管还不明白原因,但艾维斯知道,从他们见面开始,命运的齿轮就已经转动,雷尔夫注定会和他纠缠在一起,直至某一方死去为止。
轻浮、浅薄、自大,是雷尔夫给艾维斯的第一印象,从这些词语就能看出来,这印象简直糟糕透顶。
单方面的执着,和休止的纠缠,让艾维斯法理解雷尔夫到底想做什么,如果只是单纯为了组织,那么,在有机会将他推下楼顶的时候,雷尔夫为什么会犹豫呢?
从半空中坠落的瞬间,艾维斯绝不会想到,一直以来都想尽办法找他麻烦的雷尔夫,居然会在这关键时候抓住他的手。
他还记得雷尔夫在那时说过的话。
雷尔夫说:“艾维斯,我开始理解你了,拯救别人的感觉确实不。”
那一刻,他在雷尔夫眼中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让艾维斯对其根深蒂固的印象,发生了一点小小的转变。
而他会落得需要其他人营救的境地,也是有原因的。
自半年前开始,艾维斯的能力就变得不太稳定,时常会发生一些特殊情况,譬如短时间能力消失,又或是周围磁场发生变化,将他拉进空间裂缝里。
前者出现的较为频繁,后者则比较少见,但相同的是,特殊情况的发生,都是在和雷尔夫缠斗的时候,因此,除去联盟里的同伴外,雷尔夫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曾经,艾维斯以为雷尔夫会很快将这个弱点散布出去,以此来打击联盟,但没想到的是,一直到大战结束,雷尔夫被组织清除出去,都没对外透露这个消息。
他不明白雷尔夫究竟在想些什么,甚至试图从能被搜寻到的资料里去探寻雷尔夫做这一切的意思,然而,艾维斯根本找不到有关于雷尔夫的蛛丝马迹,连对方在哪里出生,曾经生活在哪里都不清楚。
雷尔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艾维斯很想弄明白,他为何对自己如此执着,为何在见面时刻意激怒自己,如果他们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雷尔夫为什么要闭口不提。
这一切都让艾维斯觉得很奇怪,以至于大战结束了好一段日子,还没从当时的状态里脱离出来,他在想雷尔夫被击败时所说的话,脑中又时常浮现出对方重伤时仍执拗地盯着他看的样子。
因为走神过于频繁,导致艾维斯法参与正常的追查活动,联盟认为他可能在大战中受了刺激,所以特地给他批了一个月的假期,让他在家里好好休息。
但艾维斯从来就不是一个闲得住的人,他从小就拥有比同龄人更加强烈的正义感和责任心,开明的父母,加上优越的家境,使得他在梦想成为英雄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渐渐走到了今天。
在美好环境中长大的艾维斯,白天是人们眼里性格好,样貌出色,正义又有礼貌的绅士,晚上则是被人敬仰崇拜的大英雄,从进入联盟开始,他就没有过自己的假期,一直在为保护都市点安危而不断努力,就连白天也没有闲下来,在处理完父亲公司的事情后,就开始调查“k”组织的资料。
而如今,他被安排在家里休息,连父亲的公司都不需要打理,空闲的时间实在太多,多到让艾维斯这个有工作狂之称的大英雄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艾维斯并不是觉得孤独,事实上,他的朋友每天都会来家里做客,时不时还会为他开盛大的派对,邀请附近的所有人一同狂欢,气氛总是热闹而富有激情,来过的人没有不尽兴的,特殊情况下,艾维斯会体贴地为醉酒的朋友提供客房,如果醉酒的人数较多,他会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睡到沙发那里去。
这段日子对他来说是快乐的,但快乐的同时,又会让艾维斯联想到一个人的面孔。
雷尔夫。
那个有着耀眼的红发,笑起来肆意张扬的男人,每一次交手前,都会径直闯入二楼的主卧,坐在书桌上等待他进来,自大地传递着“k”组织即将对某一处动手的消息。
在对方看来,这话或许存着挑衅的意味,但在艾维斯眼里,雷尔夫坐在书桌上那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像极了小时候曾喂养过的牧羊犬,透过雷尔夫的神情,艾维斯甚至看见了对方为引起他注意而不断晃动的尾巴。
现在,他去哪里了呢,艾维斯时常在想,但怎么都想不到答案,自从雷尔夫被“k”组织驱逐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的身影。
联盟的人都说雷尔夫可能是逃窜去了其他城市,只有艾维斯相信他不会离开这里。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想,艾维斯自己也不清楚,或许是因为雷尔夫曾在言行中流露过对这座城市的渴望,又或许是他见到过雷尔夫在高处眺望这座城市的背影。
雷尔夫对他们所处的城市表现出的执着,并不比对自己的那份少。
想到这里的时候,艾维斯已经在这偌大的房子里度过了第十三天,他派去的人并没找到雷尔夫的任何踪迹,从大战结束后开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仿佛世上从没出现过雷尔夫这个人。
二楼的房间里,仍是漆黑一片,艾维斯有定时熄灯的习惯,他坐在书桌前,翻看着三个小时前送过来的资料,没看多久,就将其合上了。
今天,也依旧没有关于雷尔夫的消息。
墙上的时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转动着,艾维斯收拾好桌面,站起身,习惯性看了眼现在的时间,发现上面显示为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快到时间了,艾维斯下意识想,之前,雷尔夫总会挑晚上十一点十分的时候来到这里,分秒不差。
为此,他还养成了一个习惯,所有公事都必须要在这之前处理完,要不然书桌就会被从窗户闯进来的雷尔夫弄得乱七八糟的。
现在虽然已经不用再担心这件事了,但艾维斯始终法将习惯改掉,时间快到的时候,心跳总会莫名加快,像是在提醒自己,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这一次也是如此,艾维斯看着墙上的时钟微微出神,在分针靠近十分的时候,心跳忽然急促地跳动了几下,而后,他的耳边便骤然响起了门铃的声音。
能力者的感官总是比其他人要敏锐,听到声音的瞬间,艾维斯就意识到在这时候来到他家的绝不可能是自己的朋友。
他没有任何犹豫,径直朝门外走去,下楼梯的时候,艾维斯脸上仍是镇定的,只是心跳得特别快,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尽管这可能性在他看来十分渺茫,微小到几乎找不到存在。
走到大门的时候,艾维斯感知到熟悉的气息,想也没想就拉开了门,在看见那头红发的瞬间,他怔住了,而对方却丝毫没察觉到他内心的躁动,说出了在大战刚刚结束时,艾维斯最想听的那句话。
雷尔夫在变相乞求自己收留他,再换个好听一点的说法,他试图让艾维斯重新接受他。
一直以来寻找的对象忽然间出现在自己的家门口,艾维斯的心情可想而知,但这一刻,他却表现得相当冷静,紧盯着雷尔夫的脸,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你处可去了,对吗?”
“这座城市容不下我,”雷尔夫自嘲地笑了笑,用那双蓝绿色的瞳孔望着艾维斯:“但这座城市的英雄会收留我。”
“我记得,提出这建议的时候,你拒绝了我。”
艾维斯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否认,他悄声息地按下了门边的按钮,院门轻轻合上并锁住了,除去能力者外,普通人根本法从这里逃出去。
“谁没有选路的时候,我如果足够清醒,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想起在大战结束时,艾维斯对自己说的那番话,雷尔夫隐隐有些后悔,但做都做了,到如今后悔又有什么用。
余光瞥到艾维斯手上的那个深到留疤的牙印时,雷尔夫顿了一下,低笑道:“我们的英雄应该不会因为之前的事而记恨我吧。”
“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吗,”艾维斯将门拉开,往里走了几步,回头道:“先进来,拖鞋在右手边。”
“这是邀请,还是同意?”
雷尔夫第一次从正门进来,颇觉得新鲜,他没见过一楼的布置和摆设,亲眼瞧见过后,才发觉艾维斯的家境比他想象中还要好,好到令人嫉妒。
“事到如今,你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
说这话时,艾维斯注意到雷尔夫选的那一双是一次性的,于是动手从鞋柜里拿出他自己的室内拖鞋,放在雷尔夫脚边,轻声道:“穿这双。”
“就是因为没有,所以我才会来找你,城市的大英雄怎么会放任一个家可归的人不管。”
雷尔夫将一次性拖鞋换下来,再穿上脚边的拖鞋时愣了一下,看出来这是艾维斯在家常穿的那双,心里有些不解,毕竟,据他所知,艾维斯一向有洁癖,连最亲近的朋友都没办法共喝一个杯子里的水。
“忘了之前我说过什么吗,留下来的前提,是你有改过自新的想法。”
艾维斯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走到了厨房边上,将其倒在碗中,而后放进微波炉里,转过头,正好和跟在他身后的雷尔夫撞了个正着,两人面对面看着彼此,不过三秒的功夫,艾维斯就率先移开了目光,绕过雷尔夫往客厅里走去。
“我的想法还不够明显吗,”雷尔夫锲而不舍地跟在他的身后,像最初那样死缠着艾维斯不放,边走边道:“你要我怎么改,把那座塌掉的大楼建起来?这样也不是不行,但那座大楼会塌下来,你们联盟的人也有一半责任吧,要不然,明天你带着我和他们会合,大家一起去那里搬水泥怎么样?”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艾维斯走到沙发旁,拿起茶几上的报纸,坐了下来,边翻阅边道:“我要承诺,雷尔夫,你得向我保证能做到之前我对你说过的那些事情。”
跟到这里,雷尔夫没有挨着艾维斯一起坐在大沙发上,他瞥了眼角落里的单人沙发,觉得那里最适合自己,自然地越过艾维斯的腿走向那里,一把坐下,难得正经了起来:“只是承诺的话,我可以向你保证,之后绝不会做违背你意愿的事情。”
“看来你还是忘了我的话。”
艾维斯放下报纸,看向他:“当时我说的是,你需要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在不伤害任何人的前提下,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
“可是艾维斯,”雷尔夫笑道:“我也告诉过你,我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单纯想要活下去而已。”
“活着,难道不算存在的意义?”
“或许对你来说是的,但对我来说,艾维斯,活着的每一天都很艰难。”
艾维斯不能理解他所说的话,微微皱下眉头:“这不是你加入他们的理由,也不是做坏事的理由。”
“我知道,但我尽力了,”雷尔夫说:“你的人生很完美,艾维斯,说实话,我很羡慕你。”
“这就是你追逐我这么多年的原因吗?”
“不全是,从前对你,只有纯粹的嫉妒,我希望你摘下英雄的面具,从高处跌落,像普通人一样歇斯底里的发狂,我希望你愤怒,伤心,痛苦,感受我感受过的情绪,我以为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会看到这一幕,没想到最后,露出丑恶嘴脸的人是我。”
雷尔夫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破烂不堪的衣服,以及满是老茧的手,自嘲道:“果然,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论怎么努力,我都不可能变成你,有些事情,或许从出生起就决定好了。”
“出身并不代表一切,未来的路是你自己选的。”
“我明白,艾维斯,说这些并不是想为我曾做过的事辩解,了就是了,我应该受到惩罚,”雷尔夫拉起裤脚,露出长而深的刀疤,低声笑道:“现在的我,能力消失了,还留下了后遗症,连正常生活都做不到,怎么样,艾维斯,这算不算是对我最好的惩罚?”
艾维斯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的伤疤,深吸了一口气,良久才移开了视线,说:“和组织里其他人比起来,你,不算太坏。”
“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我记得。”
“雷尔夫,”艾维斯问:“如果你真像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一样,那么之前我能力失控的时候,你为什么会救我?”
“这个问题不是早就回答过了吗,我只是想体会一下拯救别人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是吗,所以你其实并不想我死?”
雷尔夫怔住了,他抓紧沙发扶手,转移话题道:“你手上的伤,没用能力消除吗?”
“没必要将能力用在这种小事上,”艾维斯看了眼手腕上深到留疤的牙印,不是很在意地说道:“这算不上伤,只是一个印子而已。”
想起落败时因愤怒和不甘做出的过激行为,雷尔夫不太能直视对方手上的伤疤,他低下头,喃喃道:“艾维斯,如果你能对我坏一点就好了。”
在雷尔夫眼里,艾维斯和那些只会说着口头正义的上层人士不同,他满心记挂着周围的所有人,仁慈到对仇敌都能伸出友善的手,虽然结果是被落败后失去理智的雷尔夫狠咬了一口,但就目前看来,艾维斯似乎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艾维斯的完美,正义,仁慈,是一直以来让雷尔夫痛苦的来源。
他时常会想,假如艾维斯是个睚眦必报的英雄该有多好,这样,就不会因为那该死的正义放他一马,不会用那种一视同仁的眼神看着他,不会自以为是地在大战过后试图说服他改过自新,在被他咬过一口后也还是选择放他走。
这一切都将艾维斯的形象树立得太完美,好似为他铺上了神的光环,在这样的对比下,雷尔夫只觉得自己的行径如同下水道里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丑陋不堪。
更糟糕的一点是,到现在,雷尔夫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怨恨艾维斯的理由,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完全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艾维斯,从头到尾都没做过伤害他的事情。
“现在,我只有一个问题。”
在他思考之时,艾维斯的声音响了起来:“雷尔夫,今天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因为你是人们口中慷慨仁慈的大英雄,也是我心目中的英雄,雷尔夫想,只有你会愿意收留我这么一个做尽坏事的烂胚子。
“像你说得那样,我处可去了。”
雷尔夫抬头笑道:“只要能活下来,艾维斯,我会变成你希望的那样,如果你愿意给我机会的话。”
“机会,我已经给过你一次,”艾维斯停顿了一下,边看着雷尔夫的脸,边用手摩挲着沙发表面,迟迟不说下一句,在看见对方神色由最初的放松变为肉眼可见的忐忑不安,才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但,也不是不能破例重来。”
“如果你能做到我说的那些,重新学习怎样做一个普通人,我会为你今后的人生负责。”
说完,艾维斯站起身,朝厨房走去,没过多久,就将微波炉里的那碗热牛奶端了过来,放在雷尔夫面前的茶几上:“时间不早了,二楼的客房还空着,洗完澡就进去睡吧。”
“艾维斯……”
“牛奶有助于睡眠,尽可能喝完它,这是住进来后,我对你的第一个要求,”艾维斯打断了他的话,随手将茶几上的报纸整理好,放在一边,看向雷尔夫:“今天就到这里,至于你完成的情况,明天醒来后,我会来检查。”
“祝你今晚做个好梦。”
回过神时,雷尔夫看见艾维斯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他拿起茶几上的那碗热牛奶,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艾维斯,这么轻易就让他住进来了吗?
事情比想象中还要简单,可也让雷尔夫摸不着头脑,他以为,艾维斯再怎么仁慈,也不会大方到什么代价都不要就让自己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