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照,辉光垠。
迷茫的少年与不可思议的魔神对视着。
“那么,你的愿望是?”
“我想知道怎么样才能带爸爸离开血界。”刘一漠十分认真。
刘一漠幼稚而青涩,但他并不知。
关于安德烈背负着何种职责,又在这种职责之下有多么痛苦,他全都知道。
不说是因为懦弱。
而现在鼓起勇气想带走安德烈,也是因为懦弱。
——刘一漠法接受再一次地失去“父亲”了。
“…………”
凯犹抽一口烟杆,眨眨眼。
“做不到的,不用想了。我还以为你会问什么呢,许个更脚踏实地的愿望怎么样?”
“为什么!”
刘一漠的愤怒让凯犹有几分意外: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少年眼中的火。
【哟,生气了?】凯犹笑意盈盈。
“爸爸和我已经签过契约了,转移进程也订下了,第五区没有他这么多年也都过来了,凭什么现在还紧抓着不放!”
刘一漠人生少有地、激动地说:“说是魔神,实际上完全是用来给种族势力加砝码、所以不能离开的道具吧,既然血族是这么高高在上的万能种族,就不要在一个个体的身上那么坚持啊!”
刘一漠甚至有些尖锐地、带着难过地:“换个除了安德烈之外的王来压榨,对血族来说是做得到的吧?”
凯犹先是沉默,然后哈哈大笑:“关于这个问题,我暂时先不回答。”
“但是,既然懦弱得怕被别人讨厌而从来不说心里话的小家伙,现在都生气得管不住嘴了,那我也破例说些真话给你听好了。”
凯犹的眼睛亮晶晶:“虽然难听,但这是给勇敢者的嘉奖,好好听着。”
刘一漠难过地沉默着:“…………”
“你太小看安德烈了。你没弄清楚,哪怕在整个血族中,他都是万里一的天才,正如你之于人类;又过于小看他自己的惯性。
“如果他会轻松地被你带走,他就不是安德烈·v。
“冠名为V,第五之魔,司掌生育与繁衍的男性神。在他出现之前,血族甚至都还不叫血族,而是数量稀少又珍贵得法被命名的长生种,是他以一己之力创造了血族现在的繁衍模式以及血仆系统。
“他守护血族上千年,你与他的故事在我看来只不过一朝一夕,荧露之水岂能与大海争辉?如果他真的跟你走,也不会是为了你。
“而想必是为了‘如果我不是王就好了’这样的执念吧。”
凯犹说完,看了一眼刘一漠,发现小家伙确实是听进去了,泪水正在眼眶里打着旋,青金色的眼睛不知道在盯着哪里看。
听进去了,而且很难过。
凯犹继续说:“你也许是。”
“……是什么?”
“据说安德烈在等一个人,所以他的后位是空着的。也许你是安德烈等了千年才等来的,让他喜爱、让他痴狂、值得他为之放弃一切的,可爱的人儿。
“也许你正是他从王座上离开的契机。”
刘一漠的眼睛亮起:“那——”
“你所期待的不会发生。”
凯犹眯起眼睛:“血族和人一样,其生活是有惯性的。
“他不会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也不会因为你的一厢情愿而停下这种守卫血族与人类的惯性。你从来不好奇为什么安德烈被称为万物之父吗?”
“因为他能让所有东西怀孕?”
“那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原因。”
凯犹:“「万物之父」,并不是简单地参与创造生命,而是指他会为所有的生灵负责——他的本质,是守护与负责之神,如大地一般承载与呵护子嗣,才有资格被称为‘父亲’。改造血肉只是他的毒素性能,你把二者弄混了。”
“……那我……我……”
“他想。”
“想……?”
凯犹为刘一漠擦干眼泪:“你是想问,‘我不也是他的孩子吗,他会为我负责吗?’。他想为你、并且只想为你负责。”
“…………”
“但是,正如你被誉为未来的王一样,安德烈也是一位王,而世界不会围着一位王转。”凯犹揉揉他脑袋,“安德烈也不会如自己所愿地,能舍弃一切跟你走。”
看刘一漠哭得差不多了,凯犹才离开。
他赤着脚站在庭院里,看着天上一轮白月,温柔地说:“安德烈会留在血界。”
刘一漠擦着眼睛:“那他对我的那些许诺呢。”
“还、还有签的那些有魔力的契约……”
“那他还还还做了个用来偷渡的肉身……”
“他还……”
刘一漠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嘴巴张了张,说不出心里最想说的话。
只因为他是个小小的、连旅程都还没开始的、不敢提要求的少年。
——【那我对他的喜欢怎么办呢?】
凯犹在一轮明月下朦胧得像是颗被光晕染开的星星。
“就当是一场梦吧。”
……………………
刘一漠搭着龙从凯犹住的山峰上飞回家,看着底下热火朝天劳作着的第五区,刘一漠又揉了揉眼睛。
虽然“繁育人畜”听着淫靡,但实际上第五区是所有大区里最质朴的,每个牧场都过着日休夜出、十分有规律的生活,没有什么奢华铺张的夜生活,就连文化也主要以文字或绘画为主,电器的普及率极低,某种意义上甚至有些古典——只因为,这片土地需要承担着孕育人畜、培育交流性奴人才、训练血仆的职责。
当天诞下的半狼人幼崽三天内就要包邮送到第七区,从欧亚雪山大秘境远渡重洋而来交流学习的年轻狂战士们如饥似渴、从吃上第一口饭开始就要进行性奴训练,通过最新技术复制出来的1000个异种人工蚁马不停蹄地发配到地震灾区参与重建。
虽然是经济与文化的基础,但是第五区却没有多少属于自己的经济与文化——没有那样的时间与精力。这里是整个血族及其合作种族的血肉工业基地,就连贵族间也以参与劳作为荣。
因为这里的王,是日夜运转着守护之父,安德烈。
刘一漠看啊看、看啊看,看着月亮照在牧场上,看着月亮照在山岗上,有些难过。
再往前第五区边缘飞,就到了国王大道,一座座群山围着的腐蚀王宫殿坐落在中央,正悄声息地黑着,一点光都不带。
因为尖部的顶又多又高,不知怎地,让刘一漠想到了一个被吹熄的生日蛋糕。
【我的生日愿望是——】
刘一漠闭上双眼。
【希望爸爸能一直陪着我。】
飞龙驶向宫殿。
………………………………
巨大的蛇形翼龙振翅得花瓣纷飞,慢慢在满是蔷薇的停龙坪花园里落了下来,一个只在腰间缠着坠式腰带、勉强遮着肉乎又傲人的私处的肌肉青年迎上来。
“啊,不用接我,都这么困了,下次直接睡就好呀。”
“哪有狗不等主人的道理。”
彭阳把刘一漠从飞龙上抱下来,他手上似乎提前揉着清水,正跪下用手掌心为刘一漠擦着鞋底。
也许是因为实在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刘一漠看着彭阳还有几分生疏——对于刘一漠这样孤独惯了的小孩,一时半载的热烈相处还不足以融化他,以至于他还有些客气。
刘一漠又想对彭阳道歉了:为自己的懦弱,也为了自己的乐不思蜀没早点去见他。
但,他看着变壮、变成熟了的彭阳,正吹着口哨、轻浮得十分帅气、认真得二十分钟谦卑,跪得肌肉隆起,捧着他的鞋子弄来弄去。
刘一漠把自己长得有些长的头发捋在耳后,感觉十分希望时光停在现在,于是他便享受着沉默,什么都没对彭阳说。
彭阳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心情变得更好了,嘴巴里吹着的调子从《男儿当自强换成了《睫毛弯弯。
【是那个老不死的大叔把一漠宠好了,还是一漠终于长大点了?】
——彭阳所谓地思考着。
论是哪个答案,他都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