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房间很昏暗,因为二伯和二妈在原本拥挤的院子右侧盖了些小房间,挡住了爷爷这间房子的窗户,只留了一条很窄的缝隙,爷爷的房间里有炉子,桌子,他整天烧着火,自己给自己煮些面条,煮些肉,他缓慢地在房间里移动,然后躺下,眼睛盯着前方像在回忆什么,他的眼睛像两只飞累的昆虫停在一个地方休息,很久都飞不起来。被子似乎很重让他偶尔喘不上气,因为孤独将他隔绝在自己的世界里,二胡放在枕头边上的墙角处,有兴趣的时候他会拉几下,他一天总能给自己找些活干,不让自己聊,有时候还砍柴、捡垃圾、砌灶台,也许是他觉得冷,他总是鼓捣那些烧火的玩意儿。
看爷爷睡着了,冰雪从里面出来坐在茶几上,吴丹花问她:“你跟雪玲有联系吗?”“没有,她没联系你吗?”冰雪只是随便问问,雪玲怎么会联系他们,雪玲给二伯办了一张卡,每个月往里面打两千块钱,她明确表示这些钱打到二伯和二妈去世为止。冰雪对此不知道说什么,二伯躺在床上抽烟,他现在看上去很疲惫,冰雪一去他家二伯不是睡觉就是在抽烟,永远都是躺着的,他在屋子里面说:“女儿大了留不住,反正迟早也要嫁人,我们家连她的东西都没有,连张照片也没有。”“不是有合照吗?”冰雪说,吴丹花指着桌子夹层里的照片说:“你看看是人干的事儿吗?”冰雪看了她一眼,再看那些照片,瞬间感到毛骨悚然,那些合照里雪玲全被抹掉了,包括她跟雪玲小时候去庙会拍的那张照片也是,她一个人被留在了那里,冰雪想不起来雪玲那时的样貌,动作,表情,她想干什么?她想从他们脑子里把她擦掉,还是想给自己举行一种消除自己的仪式,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再也想不起她,就好像她没来过这里一样。
二伯开始问她:“你毕业了打算干什么?”冰雪想从这个问题里逃走,像一条鱼从网子里钻出去,但没能成功,她也想知道她能干什么,这次她说了实话:“我也不知道,到时候看吧。”刘元开始给冰雪很多建议像考教资、考公务员、考事业单位、去一些国企水利局、化工厂之类的地方,冰雪听到考试和国企就感到头疼,她讨厌形式主义,讨厌那些官方的氛围,父系政权总是端着长辈的架子,打着融入孩子们的口号,却很难真的放下姿态跟孩子们共情,想想孩子们需要什么……所有政策、主义,都是些长而杂的政治名词,可是全国总有几千万人像冰雪的父母那样连普通话都听不懂,那些漂亮话永远都不知道是说给谁的,颁布的条例居然全是些上过大学后也不一定能看懂的东西,冰雪就很难看懂那些法律条文,真的没有非专业人士也能懂的法律了吗,管理层的人告诉被管理者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可是他们在制定那些规范时却从没真的想过征求“被管理者”的意见,那些真正需要权力来维护尊严的人却被生涩难懂的词语挡在了外面,人心的失衡才是社会整体风气倾斜的根本原因。每一个人,每一个个体都不应该把自我管理的权利给出去,自己就是一块肥沃的土地,割让的越多,失去的越多,越不自由。
长时间以来像冰雪父母这样的人始终得不到引导也得不到关注,他们只能被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席卷,“城镇化”“素质教育”“扫盲运动”“流动人口安置”“小康”“脱贫”那些像麻药一样把愤怒的人注射到全麻的操作,他们的心智在流动中依旧如初,成长是个人战,但如果外界提供好的环境,他们胜利的可能就越大,可是现在的环境让那些需要成长的人腹背受敌,环境对他们的没耐心和敷衍,自己对自己的不理解和责难,双重压力,让他们成为这个时代最苦的人。就像家里学习成绩不好的孩子,他们最需要时间调整自己的节奏赶上进度,却被迫走上了高年级的考场,一直在跟不上节奏中拍混乱下去。集体似乎没打算给这些人耐心。
人们总觉得穷人需要的是钱,他们自己也以为自己缺的是钱,这是他们穷的唯一原因,可事实是他们缺乏勇气和自我意识,冰雪见过大学里申请贫困补助就是这样的,大家都在渲染自己家有多穷,每个人都争着抢着讨好辅导员,叽叽咕咕地叫个不停。冰雪每次都抢不到,因为每次她都主动放弃,那两千块钱解决不了她的贫穷,一分钟也解决不了。拿到两千块最多只能让她某一个时间段有钱花,可是她的恐惧和害怕呢,她对未来的迷茫呢,她对自己的剥削呢?不会停止,钱不会停止她的匮乏感和自卑感,只会加深。冰雪班理曾经有个女孩平时很害羞,几乎不怎么说话,因为交不起学费回家了,她就没得到过补助,她说她的申请表总是出问题,因为她父母没有固定收入,所以不知道怎么填写年均收入那些数字,她没编对数字被辅导员刷掉了。真正需要帮助的不是某一个个体,而是全体,那些以拥有更多资源为骄傲的人,那些将大自然的馈赠独揽怀中眼睁睁看着民间疾苦的人,那些把造物主给人类全体的智慧独揽怀中谋取过剩财富的人。如果这里只有一个人,那么任何发明又有什么必要呢,因为全体人类的存在所有的一切才有了意义啊。
人类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大家是一体的,那些名和利益,是为了让大家知道什么是共享和共有才出现的“幻象”,就像为了演戏搭建的舞台,这只不过是一出戏剧,为了经验到真实的感情拿身体这个工具来经历人间而已,人们却都当真了。集体是怎么渲染让大多数人只在乎钱,不在乎社会和他人利益的呢?以前冰雪很信任教育,可是现在她知道只要心智不发展,任何形式的教育都是枉然,冰雪一学期只有五六本书,书费大概都在四五百左右,为了钱校方可以想出许多种收费的项目,公共设施费、教资费、多媒体高科技教具费、校长的别墅费、宝马费、名表费……办教育的人越来越多,讲道理的人也越来越多,可是真正受过教育的却没有,才是真的悲哀。
多少人对自己的生活完全没有办法,法安于自己也法追求“好生活”,他们就被资本和当权者连哄带骗的过了一辈子,多少年过去了,国家和那些资本越来越富,人的消费需求越来越大,但人们的精神世界越来越匮乏,那些楼越来越多,下水道越来越脏,街区越来越破,食品问题越来越多,人们只有不知道自己喝的水是从哪儿来的才能喝的下去吧,其实让人感到望的不是婚姻、不是大男子主义、不是父母的混乱,而是整个社会突然进入了贪婪和虚伪的肆意宣扬中,把低消费和低欲望这种正常的社会现象变成了“不正常”“躺平”“意义”。都二十一世纪了人们还在讨好“权贵”,还在打破贫富等级,还在破除各种对立的预备中,甚至还在制造更多的分裂和贪婪,战争、暴力、倾覆、改朝换代完全都没有让人类进步,人们把自己困在了过去和历史中,却恐惧用彻底的自我独立来解放自己的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