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一味的重复别人的话,附和别人的要求,那其实跟会思维的机器有什么区别呢。班主任给班里同学看临近县的高考纪录片,画面中每个孩子都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他们的嘴高频率地重复着那些单词、诗句、知识点,全国的高校是个定数,能接收的人才也是定数,他们起早贪黑努力抬高了分数线成功将别人踩了下去,冰雪的英语老师经常跟他们说“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她到那时才明白他们来这里不是学知识的,而是来竞争和抢夺的,他们学习不是为了变得明智,而是为了得到“变好”的机会,看着那么多人需要那个机会她还有什么理由坚持,她永远都不会是聪明的那个,也不是想要机会的那个,她只是个渴望人类灵魂的动物,他们拼了命想得到的名额对她有什么意义呢?他们削尖了脑袋想考到好学校去,而她一直以为她来这里可以变得像雪玲那样聪明,她只是越来越笨、越来越差、越来越焦虑了而已。
周末她会去泽阳常去的图书馆里,想要找到自己该怎么做的方法,显然她不相信老师和父母是对的,而且雪玲也遥不可及。如果她必须在他们和自己之间作个选择的话,她选择相信自己,因为他们给她的道路已经走不下去了,那些红色的分数就像小刀在凌迟她,从小到大,老师们读成绩时她都像在等待审判,等他们宣读她的愚蠢和罪恶,因为“玩的快乐”而获得的罪恶感,在成年后又花数的金钱来寻求的快乐感,一颗心砰砰直跳让人难受,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们这些努力讨好大人的孩子,而那些不在乎成绩的孩子,他们的心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胸膛,不会经历那些没用的成就感和挫败感。
她不知道自己为讨好他们放弃了多少喜好、自我,雪玲说过“在人类社会中生活,你什么都没有他们才会控制不了你,但会告诉你“去拿,去占有,去索取……”,只要你有需求就会被控制,仅此而已,降低欲望是降低控制的最好方式。”他们告诉你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是因为“拥有的多”,他们自己因为拿了太多破烂而处处受到限制,却还是觉得自己拿的不够多而痛苦。其实你什么都有,你本来是不会受伤的,所畏惧的,完全自由的,如果学会了驾驶人这个身体的话,你会是个很好的驾驶员,人类社会就像车道一样让你练习驾驶技术。你只是认为自己不够而害怕,才导致你不敢思考,不敢与众不同,不敢赌命一搏,不敢和他们平等对话,不敢自由,不敢完全接受自己,因为你害怕,可就是因为害怕你才更容易受伤,而且只能受伤、忍受,当你满是恐惧人们会为你的改变欢呼雀跃,不是因为你成功了,而是因为你变得跟他们一样懦弱和知。”这才是最暴力的事。
冰雪一直都知道人们喜欢那种自卑怯弱的她,喜欢她想反抗却不敢反抗的样子,喜欢她总是被他们驯服的样子,老师、同学、家长都一样。她把一枚硬币在桌子上转来转去,教室里乱糟糟的,像瓶子里的沙子被摇晃起来,老师一来沙子又沉在底部,她低着头把脸埋进书里,生物老师站在旁边,她的同桌提醒她老师来了,可她根本不想理会任何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她很烦躁的抬头看着老师,他的嘴动了,满是皱纹的脸吊起眉毛、皱起眼睛,他在生气吧,在责备冰雪,她什么也听不见,但脑海里在播放着老师的话,那些话已经被写进了反射弧里。冰雪害羞地笑着,笑像把刀戳进了她的心里,戳的她想要哭出来,可依旧在笑,为什么要笑呢,两边嘴角像两个膝盖,见了谁都要跪下是吗?
她问自己,为什么会感到不好意思,难道连松口气的权利也要被剥夺?想安静的时候不应该安静,疲惫的时候不应该疲惫,她的奴性在那一刻深深的刺痛了她,丽丽可以逃跑,她却不能?因为害怕以后“干苦力”显然她必须“当傀儡”,这也是一种选择吧,对那些想选择的人来说。她仇恨自己在被掠夺了自主权之后还要替掠夺者考虑,好像那些拉磨的驴拉不动也不会扇自己巴掌。其实仔细想想上了学之后她的笑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讨好,那些笑每一个都是跪着的,那是一双见到任何人都会下跪的膝盖,那是痛苦的膝盖,奴隶的膝盖。
为了快乐发明出来的笑,现却被她当成了讨好的工具。她再也笑不出来了,最近发生的事情让他们一家人都笑不出来了。爷爷生病了,他最近老说自己胃疼,吃不下饭,一直说了很久才去医院检查,查出了食道癌中期,这对所有人来说疑是晴天霹雳,爸爸带爷爷去兰州做手术,他们从后门那里走的,泽优的学校也能从后门到达,院子里就剩了冰雪跟雪玲两个人,她们推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巷子,那条常年坎坷泥泞的路今天更加的不平,冰雪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冰雪问雪玲:“爷爷为什么现在生病?”雪玲思考了一会儿说:“是时候了。”“什么意思?”“他觉得自己需要休息了。”冰雪误解了这句话,以为爷爷要不行了,她不再说话,一贯对雪玲的信任让她沉默,甚至开始痛苦,她不想失去爷爷。
她有点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其实对爷爷她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崇拜,也不是爱,但就是不希望他出事。晚上回来一切都静悄悄地在那里等着她们,等着她们先出声,一扇关不紧地笨重木门被她推开发出松垮的响声,红色厚重的毯子被爷爷挂在门上御寒,门帘外面那层都被刮破了,一片一片丑陋的耷拉着,地上放着许多柴,弟弟没有生火,房子里很冷,他蜷缩在床里面,在一堆红色的花被子里,学爷爷那样在被子外盖着厚衣服,房子到处都在漏风,雪玲在画一些古怪的东西,冰雪觉得透不过气,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弟弟一个人寂静地躺着,她知道他没睡只是太冷懒得动,他长大了,可是还没变声,说什么都是细声细语的,冰雪坐在他床边哭了,泽优起来问姐姐:“你怎么了?谁惹你了?”他只会问这一句,在他的世界里只要是哭就是被欺负了,他在学校经常被欺负,所以他才那么问,冰雪很少这么清晰地看着弟弟,他那柔美的轮廓配上一副好欺负的表情真让人心痛。
冰雪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子上声的哭泣,雪玲知道妹妹正在消化这一切,她几乎不说话,想给妹妹足够的空间去释放,去体验痛苦,那巨大的形的痛苦。她们很默契的接受了这种彼此不交流的状态,雪玲依旧一个人上学,让冰雪去跟门口的男生一起。冰雪跟陈宇遇到了,冰雪过去并不会主动跟他说话,但那天她突然很悲伤的问他:“你有时候有没有觉得一觉醒来一切都变了!”,他看了看冰雪,觉得她有种稚嫩且带着某种忧郁的气质,那是种他不会在别人身上看到的“忧郁”,他笑着说:“有啊,我以前睡觉晚上总觉得腿疼,第二天就感觉自己长高了,有一段时间长得非常快,很吓人,每天早上都觉得自己不一样。”“怪不得你那么高,有一米九吗?”对冰雪来说他真的很高,他说没有,一米八五左右,他走路总是下意识把重心放在左脚,仿佛不稳但又很平稳,她和他实在没话聊,他伸着四个手指头让冰雪看他,“你猜这是什么?”“手。”他将修长的手弯曲,笑着说;“不是,你看我的手,四用英语怎么说?”“fr?”“对,然后呢。”“不知道。”他说那叫弯的否?冰雪笑了,陈宇松了口气变得很开心,从那以后他们走在一起总是嘻嘻哈哈的,但冰雪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