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阳已经去寻找“爱和自己内心独立”的路了,而冰雪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者那有什么重要,找到了能怎么样。要使一个人更完整先要使她更破碎,要使一个人更广阔先要使她更狭隘。初三时冰雪的班里来了一个同村的女孩刘玉梅,之前她比冰雪高一年级,现在留级到一班复读。她一来冰雪觉得岌岌可危,整天为那些并不存在的事感到害怕,她说的那些光鲜亮丽的谎话,比如之前当别人跟她说起猪、羊、驴、马那些动物时,她就会假装并不熟悉它们,可是现在刘玉梅来了,她却说起自己在家割牛草的趣事,这让冰雪很佩服她,佩服她的真实,冰雪想把自己伪装的像个温室里的花,没受过那种粗俗的苦。刘玉梅一来她就变得什么都不敢说了,刘玉梅学习比冰雪好,她几乎只排在蔺万晴后面,而冰雪自从刚转来考过前五之后就一落千丈再也没有东山再起,刘玉梅的父亲来看望爷爷,他故意只拿他女儿跟冰雪比较,却不会拿雪玲跟她比,冰雪不明白,有本事跟雪玲比啊?就会欺负人,冰雪被比下去了,爷爷脸上却很尴尬,寻思半天也只能说出来一句:“她已经很努力了。”
刘玉梅的爸爸是个瘸腿的知识分子,戴着眼镜很胖,个子有点矮,听说以前还当过老师,不过他嫌弃老师工资低就在外面打工,他说起自己的女儿满脸的骄傲:“她小时候就爱学习,这次考了个二中她不想去,说她要去一中,就来复读,我听她说冰雪英语差一些,其他科目还行。”爷爷脸上光的应和着,冰雪站在外面看着二哥放过书的地方,受够了人们谈论她,比较她,可她却逃不出来,总没办法不被比下去,总会在某些地方不如别人,只有雪玲没有这样的苦恼,因为她就是她“自己”,从未走丢过。冰雪感觉自己要被人们烧光了,从头到尾,他们消耗她的热情、天真、希望、快乐……一切的一切。
她问雪玲:“难道他们更喜欢一台只会学习的机器?”问时瞄一眼她,问她怎么才能不让别人谈论她比较她,雪玲苦笑着,就觉得那是件对冰雪来说很难的事一样:“把自己从人群中择出来,把他们赋予你的价值剥离掉。”“为什么?那样的话我是谁呢?”“你就是你啊,如果你停止思考了你就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你就会成为别人的傀儡。”冰雪不敢看她,眼睛胡乱地飘着,她心里很确信他们更喜欢不出的机器,而且以后的她也是那样的,不管是找老公还是生孩子她都会理的要求对方完美,像雪露那样,冰雪不想成为那样的人。看冰雪皱着眉头想事情,雪玲说思考是不断地学习才会具备的技能,不是坐在那里胡思乱想,“让你放下人们给你的概念,不是让你连智慧都放下,是拿起来,去享受,允许所有的事情发生,而不去判断评价。”什么拿起又放下,到底是拿还是放,冰雪放弃了,看书的思考是短暂的,她一离开书本那些想法就消失了,这是一件需要她一直坚持的事情。生理期打乱了她所有的情绪,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表盘,指针一会儿停在愤怒上,一会儿转到喜悦上,弄得她又哭又笑又生气,每个小时的心情都不一样,人们不是摆动的钟摆,而是胡乱转动的钟表。怎么能像雪玲那样完全的掌控自己,变得平静,不受一切的影响呢。雪玲似乎不会有任何受伤的感觉,从来不是以受害者的形象出现,而一直是创造者,她似乎每时每刻都在说“只有我自己可以创造我的语言,我的情绪,我的时代,我的喜好,我的思想过程……”甚至她就是可以决定要体验什么。
而其他人总是被动的,抗拒的,困惑的,受伤的。他们不是在受伤就是在受伤的路上,弟弟前几天摔伤了腿,很多天都没好,他一瘸一拐地拿着一只被虫子吃掉了两边翅膀的小鸟,他很可怜地看着那奄奄一息的小家伙,雪玲看着泽优,她走过来用那修长的手指动了动小家伙的脑袋,看着泽优说了一句:“这不就是你姐吗,被虫子吃成这样了。”冰雪仇视她,小鸟身上也有黑色的洞,像是被火烧过,它的眼睛装满了痛苦,那是人类的言语到达不了的痛苦。冰雪渐渐也有了那样的痛苦,心里的期望像虫子一样噬咬她的“翅膀”,她本来天使一样的美好正在转变成疲惫。有天张锁水来看泽优,他腿上的伤口流着让人恶心的脓血,爷爷说,过几天就好,过几天就好但一直没好,张锁水有些担心趁公公出去的空档带泽优去看医生。孩子母亲背上终于像个孩子一样,没有假装坚强,也没有假装不疼,他说很疼然后就哭了,原来他一直强忍着吗?是因为知道哭了也没人安慰他?
因为泽优一瘸一拐的样子触动了张锁水,她觉得自己没有陪伴孩子,没有照顾好孩子,她冒着丈夫会生气的危险决定陪孩子们住两天,那两天她打扫房间,洗床单被罩,冰雪在外面的台阶上写作作业,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家的感觉,每天期待着放学回住所。泽优的腿也开始好起来,张锁水回去的时候他们去门口等公交车,孩子们的情绪都莫名的失落,张锁水说:“下次来就多陪你们几天,我也想一直陪着你们的。”“下次,永远都是下次。”泽优沮丧地说。车来了,她坐上车走了,她的怀抱像那辆车一样退出了孩子们的世界。大大小小的离别他们已经经历了数次,但还是会感到落寞,一种想抓又抓不住的失落,其实他们想要的只是陪伴,四个人在一起简单的生活,不必太富裕。他们好像一直在等待着什么,一个固定的地方,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他们心照不宣的以为爸爸赚钱是为了给他们一个家,但显然他们了。
刘三有更大的目标,比房子家人更重要的事,他整天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些事烦恼,并且告诉家人他都是为了他们才会不断地出去喝酒应酬,都是为了他们。他所受的苦都是为了别人,他所得到的虚荣也是为了让别人好过,有时候他对着冰雪语伦次,说着他喝酒交朋友的道理,说着他作为一家之主的不容易,说着她应该怎样的体谅他的话,冰雪并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只是沉默,他对女儿的沉默很生气,就会呵责:“像个哑巴一样,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冰雪没有说不对的勇气,刘三一跟她说话她就很抗拒,很不认同也不理解,但还是笑着迎合,家人怎么会让人感到这么生疏且不知道怎么面对,是所有的父亲都这样吗,还是只有她和身边的人是这样的,泽阳跟大伯关系不好,表哥跟舅舅关系也不好……很多时候她不自觉地躲避爸爸,那时候她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爸爸看起来很阔绰,但她却觉得自己很穷,回家之后没地方住,三天在这里,两天在那里的闲逛,没有属于自己的地方,也没有心烦的时候可以一个人待着的空间,只有源源不断的客人和家人进进出出,来来回回,不管谁来她都要笑呵呵的说话,不管他们说什么她都会陪着笑脸,只要一拉下脸,母亲就会追问:“怎么了?谁又惹你了。”她会很不理解的调侃:“脸拉那么长,你要挂水壶啊。”不笑是件很难理解的事吗?于是冰雪就会笑。她也想过走泽阳的路,因为从小崇拜泽阳的缘故,她有点想追随泽阳逃避眼前的这些人。可是泽阳“失败了”。在她看来泽阳把自己搞砸了,完全的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