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切都恢复平静的时候,如果不出意外在平静中会有些事情发生,有天弟弟泽善带着泽喜和泽优偷了上院两个女生的糖果被发现了,其中一个女生来找爷爷说这件事,她表现得很有礼貌:“爷爷,他们是不是进过我们的房间啊,我看到糖少了,桌子上有脚印。”爷爷转头问泽善:“糖哪儿来的?!”起初泽善不承认,爷爷打了他才逼问出来他们是趁爷爷去买煤的时候趴窗户进去的,他们三个被爷爷用皮带打着满院子跑,又哭又嚎,泽喜在求饶,泽善在水井周围求爷爷,他头发中分着像个抗日剧中的汉奸,泽优躲在洗衣机背后可怜巴巴的看着爷爷,院子里很潮湿,水泥地面破碎的地方泛着乌黑,爷爷追逐他们的时候踩到了一块坏掉的水泥块,鞋子和裤子立马溅了很多淤泥,这使他更加生气,骂得更难听动作也更狠,满是仇恨和杀气,仿佛要把他们三个掰折似的。那女生见到这种乌烟瘴气的场面只皱着眉头放下一句话就走了:“没丢什么东西,就是一些糖果,没事的,跟他们说一下就好了。”爷爷说:“你不管!好的不学!”泽阳和雪玲趴在窗户上看,泽良在床上做题,泽双在看动画片,屋内有一些破烂的小凳子,空空的像几个蹲在那里的孩子。
连雪玲也习惯了这种事情吗?只有冰雪不理解暴力,那些哭喊声迷乱了她,吹走了她。可是雪玲却说:“今天不是爷爷让他们有这个经验,以后就是别人给他们,直到他们学会为止。那些需要学会的都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自己想要学的。”冰雪说一定用这种方式吗?难道不能用温和一些的方式,“当然可以,每个人选择学习的方式不一样,目的是一样的,温和也好,这种方式也罢,它只是学习工具,只是过程。每个人自己选择的方式不一样而已。”她总说一切都是自己选择的,就是这一点让冰雪觉得不理解。
后来房东也知道了这件事,她对此一副不能容忍的样子劝他们最好搬出去,爷爷脸上挂不住于是他们就搬到了泉水口附近的山脚下,是一排土房子边上的三间房,相邻的几间房子里住着几个初中男生,他们似乎比泽善他们还吵闹,搬到那里的第一晚就听到那些男生又是吼又是叫的,这次冰雪们依然和哥哥们住一间,女孩睡在里面的床上,他们在外面,大妈给泽阳买了一条深蓝的毛绒床单,冰雪和姐姐的床上挂着一些拼接起来的床单作为遮挡,那时候家里的洗衣机已经被用得毛病越来越多,爷爷时常让爸爸们上来修,到这里最不方便的事是厕所很远,抽水的地方也很远,每次洗衣服都要用桶去提水,冰雪每次提着水走在院子里那些男生就会起哄,吹口哨,泽阳瞪他们,他们很讨厌泽阳,因为有时候太吵泽阳会对他们喊:“别吵了!”爷爷也会站在外面喊:“都消停点,你们不休息别人还休息呢!”这是爷爷第一次和泽阳在同一战线,那些男生在爷爷的呵斥下逐渐安静。
周五放学后冰雪他们走在路上,那些男生站在远处密谋着什么,果然一个男生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虫子,冰雪也没看清是什么,他一下就扔在了她头上,冰雪吓得大叫,一个男生想故技重施吓唬雪玲,却被泽阳一把撕住甩到了路边大概一米高的土坡旁,那底下是个别人倒垃圾的地方,可能会有些碎掉的玻璃瓶之类,冰雪把虫子抖掉看着泽阳说:“别别别!底下有玻璃……”她还没说完那个男生就被推了下去,其他人都觉得泽阳不敢,可当他做了而且面表情的时候他们都慌了,泽阳胳膊上被那个男生抓破了几道,冰雪吓了一跳,从那以后那些男生再也没欺负过她们,只是会瞪着他们,泽阳的危险已经不再是给人的感觉而是一些让人担惊受怕的具体的事。
周六弟弟们在坡上玩耍,他们捡到了一张光盘还神秘兮兮地拿给泽良看,冰雪凑过去泽良就很粗鲁的将她推开,把光盘折断扔到了很远的地方去,冰雪大概看到光盘上有个什么也没穿的女人,她看到了黑乎乎的一团,她似乎知道又不知道,感到一切都很模糊,女人的身体、男人的身体每天都在眼前晃悠的这些身体,她完全不了解他们是什么构成的,有一个东西被当成了“隐私”,或许不是隐私,是带着“邪恶”“肮脏”的定义被遮起来的,这不是很奇怪,身体上有这么多的部位,都是组成人类的一部分,在人类看来这些并不平等,显然这么小小的一个工具上也有“不平等”“不和谐”“不友爱”的存在。何况在整个人类中呢。
就是那天泽阳打伤了一个在路上摸了冰雪一下的乞丐,他砸了那人一砖头,他回来的时候还跟冰雪说那个乞丐在装疯卖傻,“然后呢?”雪玲只是稍微不注意而已,她想说哥哥有点残忍,只是被摸了一下,有什么呢,雪玲说:“不就是被摸了胸吗?有什么呢,推开他就好了,他不懂而已,他以为那是个诱惑……很多人都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禁止和定义,把身体当成一种诡异的诱惑或者……”她突然就不知道怎么说了,那不过是个跟手,跟脚,跟脸一样的身体的一部分,它不应该被定义成“邪恶的”“不可侵犯的”,她真不明白人类还要在这种定义里囚禁自己多久……这多荒唐呢。泽阳一脸戾气的说:“我真应该打死他!你知道吗他还试图拽冰雪衣服!我真应该打死他!”“然后呢,他怎么样了?”“站起来跑了,跑了一段路又冲我扔石头。”“你呢?”雪玲很关心冰雪的感受,“还好没人看我们,就在幼儿园前面的那条路,我都快要吓死了,一直在尖叫。”她确实被吓到了,那里比较荒,是一片空地和垃圾坑,“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不知道。”“他为什么摸你?”雪玲问在一旁很难过的冰雪,冰雪很痛苦的说:“不知道,我跟二哥去找他同学,他同学送了我们一张海报,回来的路上,那个人从后面冒出来的!还好泽阳脚下有块废砖,要不然他就用小刀划他了。”听冰雪说,雪玲皱着眉头,这里面的问题真多,妹妹什么时候能走出来呢,她说:“他做坏事,难过的是你对吗?”因为女人们的这些反应,非常搞笑的反应让男人们更猖獗了,雪玲好像是在替妹妹担忧,在雪玲心里摸一下又没什么,可能冰雪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应该这样难过,应该有种被冒犯的感觉。
这是雪玲第一次生气,也是泽阳第一次感到愤怒和恶心,整个世界都让他感到恶心,“你以后出去身上带把小刀,防身,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泽阳对妹妹说,他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冰雪也因为受那些电视剧的观念暗示,而产生了一种不洁感,很长时间她都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被爱了,是不能被爱的那种想法让她难过,就像每个电视剧里被侵犯的女人一样她们都觉得自己脏了,而那些男人们却是胜利的感觉,就像雪玲说的:“明明是同一件事,怎么男人胜利了,女人脏了?这是什么道理呢?这么明显看不出来吗?那怎么,男人没有胸吗?他们为什么不把自己的胸定义成“不可侵犯的呢”,为什么不把自己被摸定义成不洁的呢,你就从没想过,定义这些的人是为了什么吗?”冰雪说她不知道,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就是被困住了。对啊,女人还要在柔弱不能自理中困多久?还要在这种强烈的道德观念中被消费多久呢?为什么她是那个被吓的叫唤,需要泽阳保护而不是镇定的回击的人,为什么她不能是那个根本不在乎但骄傲而高贵的蔑视那个猥琐男的人,为什么呢?为什么她只会难过,只会感到耻辱,这不是很奇怪吗?她是不是颠倒了什么?
像她的母亲一样她颠倒了自己的责任,她不需要别人保护,她要完全的可以保护自己,哪怕那条要对自己负责的路被别人堵死了,她也应该一步一步的对自己负起责任。周六妈妈们一来就说他们长大了,每次见他们几个女人都要拿自己比对孩子们的身高,泽优已经长到与母亲齐腰的位置,而冰雪到了母亲下巴的位置,她总是感叹:“又长高了。”那几天是镇上的大型集会“五月二十三”,附近村庄上的人都会来这看戏,泽阳说他们就是来瞎逛的,街上除了人就是人,一些商贩,烧烤摊,小吃店都摆在路两边,那些平日里空荡荡的街道变得满满当当,人们就像来势汹汹的龙卷风,沙尘暴,在街上熙熙攘攘到处扫荡,所到之处一片狼藉,垃圾、尘土、嘈杂、凌乱就是一种灾难,那些墙壁、房子、树木、桥坝几乎要被他们挤倒。那些衣服摊水果摊前堆满了人,很难想象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那些他们平日里只是听说的人那几天也会见到,二哥的外婆带着她的三个孙女来泽阳他们住的地方休息,她一个劲的说:“人怎么那么多,到处都是,我带着几个孩子出去都怕丢了。”她是个很和善的老太太,有些胖,说话很柔和很真诚,不由得让人想靠近,大妈给她切了西瓜说:“待会儿等秀秀来了再出去逛吧。”秀秀是二哥的表姐,现在辍学了,听说她最近订了婚,这里的女生似乎没有别的活法,除了嫁人。在冰雪的周围,几乎所有人不上学就只有两件事结婚和打工,她没看过别的活法,那很绝望,孩子们除了学校、辍学、打工看不到别的活法,就好像被归类了,归类在“考试”“结婚”“打工”这三个选项里,雪玲说她可以自由,完全自由,可是冰雪不信,人一点也不自由,“你只是需要勇气,如果没有恐惧,你就可以去做任何你能做想做的事情。”冰雪盯着她表示不信。
接着母亲带她和泽优去了游乐场,那里有个鬼屋,帐篷前的橱窗里有个女孩的脑袋从花瓶里长出来,那时候她真的以为她只有脑袋所以被人们拿来展览,他们三个从不敢进去玩,又是女人,怎么没有男人呢?母亲总是表现得很害羞,很自卑,在人群里跟任何商贩说话都显得不自在,她好像很害怕人。冰雪和弟弟坐了游乐场的飞机和旋转木马,不知道为什么她那时感到的快乐再也不是发自内心的快乐,而是大人们觉得她快乐,晚些时候爸爸也来了,他带一家人去吃了炸鸡,他觉得他们应该很高兴,但冰雪没笑他就不停的追问:“不好吃吗?没吃高兴?你还想吃什么?”冰雪不说话,做出一副想笑不想笑的表情,他又带他们吃了烧烤,附近的摊位亮起了灯光,那些灯光烘托得冰雪更加难过,一种渐次叠加的悲伤随着夜色的加深渐浓,灯光使她心头有种法驱散的荒凉感,那些老旧的机器在欢乐中咯吱作响,塑料飞机、塑料木马、塑料棚子、塑料飞船、塑料布上放满了玩具和香烟,人们拿圈套那些玩具,一切都花花绿绿又破破烂烂,人们踩在垃圾上踩在泥坑里,他们对那些习以为常,这时有两个人冲爸爸打招呼,是泽善的舅舅,一个是四妈的亲弟弟,另一个是她不太亲的堂弟,他亲舅舅长得很和善只是近视很严重,他看到他们就眯起眼睛,发自内心地笑着说:“冰雪和泽优都这么大了?哎呀,时间过起来真是快。”另一个男人不说话,他的脚有些奇怪,一只脚长反了,是的冰雪很想确定他是把鞋子穿倒了,她不停地看他的脚,泽善的亲舅舅拿出钱包把自己的眼睛贴着钱想找一个合适的面值给孩子们,爸爸被他的样子逗笑了,妈妈问:“你骑摩托车来的?”舅舅说:“对。”“你怎么看得到路。”“那怎么看不到,看得到。”他终于吃力的拿出二十给了冰雪和泽优说:“好好学习,这钱是让你们买文具的,可不能乱花。”说完他和那个男人一起走了,那男人拖着自己长在后面的脚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乱糟糟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