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开心是怎么发生的,人们又为不开心做了什么,一个人在揍一个人,这种事是怎么发生的,人们对暴力给予了怎样的厚望,这里的逻辑很奇怪,人们居然以为用强制的手段、暴力、痛苦的手段可以达到和平的目的,相反的事物只是为了让人意识到他本来应该追求的事物,就好像是为了让人意识到对,恨是为了标明爱,但是和恨不是为了让人害怕,让人真的受伤,那不是它们的目的,它们仅仅是箭头,方向标识,让人体验到彼此对立的事物间的不同感觉。说到底它们是统一的而不是分裂的。集市上会有人打架吵架,学生间也会互相欺负互相鄙视,老师会拿带刺的枝条打破学生的脑袋,老师会言语攻击自己的学生,父母会打骂孩子,夫妻间也会互相制衡,暴力几乎每天都在发生,不管是肢体还是语言上的……冰雪来到的世界就是这样的,他们就是这么生活着。生活在暴力和对暴力不正确的认识里。
不久后刘宁又托人把泽喜、泽优也带了上来让父亲看管,他母亲也来了,从此这个大家庭的骂声、哭声、喊声、吵闹声再也不曾间断过。刘景林在远处训斥泽善,泽善就像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被他倒着提过来,身子在空中扑腾,他一边打一边吼叫:“你嘴很馋吗?啊!杂种子!你这辈子没见过吃的?!”冰雪不知道怎么回事,弟弟泽善蜷缩成一团求爷爷:“我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爷爷我了。”在一片哭喊声中其他人都很淡定,弟弟泽优走过来怯怯地望着姐姐,他那什么都不明白的眼神让人感到痛苦,就像他在询问,审视,奶奶上前去劝爷爷不料被推翻在地,雪露去扶她,奶奶却把雪露护在怀里,害怕爷爷的鞭子伤到她,泽阳从后面的菜园子里出来,他最近迷上了观察那些蚂蚁,这时爷爷已经停手了,转过身呵斥其他人:“都写作业去,我们花了这么大的代价把你们转上来,一个个的不学习!”后来冰雪才知道泽善偷吃了房东扔在门口的西瓜皮,房东不小心跟爷爷说了几句,不卫生之类的话就笑嘻嘻地走了。
泽善眼睛哭得红肿,但他身上的红肿更多,他早就习惯了挨打、看挨打,没人告诉他为什么,或者怎么避免自己被打,堂姐冰雪有次没考好被爷爷追着打,她不停地跑不停地求饶,就像被那只公鸡啄时一样助,她不知道喊谁,只能在嘴里不停地喊“大姐!大姐!救我!你跟爷爷说说。”大姐坐在一旁害怕地躲避着,嘴里小声嘟囔着:“不好好学习,喊我有什么用!”冰雪被爷爷追着从床上跑到地下,从地下跑到外面,鞭子的响声让她感到绝望,法呼吸的绝望,每一下的疼痛都让她想要快点结束,她不知道爷爷什么时候会停手,那些时间好漫长,漫长到边际。泽阳那时候一个人在山上玩,他回来后总是要找爷爷讲道理:“你打她有什么用呢,你不是应该给她辅导吗?成绩那么重要吗?那些没考好的人都要去死是不是!”“你住嘴!我不跟你见识,你跟人不一样,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爷爷把他推出来关上房门。泽阳拉着冰雪坐在床边说:“你不会跑吗,你跟他说不用他管!”他实在是太生气了,“就一次考试算什么?别理他们听到没有!”冰雪身上全是肿起来的淤青,有的地方像红色的长虫子在她的肉里面爬,疼痛已经让她感到习惯,只要它有结束的时候她都可以忍过去。她比泽善幸运的是,她有泽阳,他会替她出头,泽阳以前也会保护泽善,可是泽善总是偷偷摸摸的弄坏他的东西还跟爷爷告状,让他很不喜欢。其实泽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他还跟冰雪说话,冰雪就会觉得不是她的,也不是她很笨,这就够了。
从那以后冰雪有很多天没有理大姐,甚至这辈子都不想跟她说话,但是有天她问冰雪:“要吃雪糕吗?”家里只有冰雪和雪露两个人,二妈和二伯带着雪玲和泽良去了集市,爷爷和奶奶带着弟弟妹妹出去买文具和红领巾,泽阳跟他同学去钓鱼了,雪露看着妹妹,似乎是命令但有一些讨好的意思,她把钱举在自己和妹妹之间,冰雪犹豫了一会儿根本法拒绝就跑去买雪糕,不停地跟老板描述大姐说的那种雪糕:“就是白色的,里面有很多个的。”老板让她自己找,冰雪找不到,她当然找不到,冰柜里各种包装的雪糕让她惊讶,她从来没吃过,老板把找的零钱和雪糕一起给她,当她快乐的回到宿舍时大姐却突然发起了脾气:“你怎么搞的?这个钱这么破你也要?拿去换掉,把雪糕也拿着!”大姐就像变了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和大人们生气的时候一样,就像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雷声大作让人感到憋闷心慌,冰雪一句话也不敢说,出了屋子才觉得透了口气,硬着头皮去外面找那个老板,她害怕老板不给她换,好在他比较温和,专门找了最新的钱给她,比过年的那些压岁钱还要新,因为那个老板宠溺的微笑让冰雪的不愉快少了很多。但这也不是一次愉快的吃雪糕经历,因为大姐不怎么开心的样子,全程冰雪都是很小心翼翼的舔着雪糕,偶尔还会被大姐说:“你吃快点,要不然爷爷他们回来看到了要说我的!吃那么慢!”她很挑剔妹妹,一脸厌恶。
冰雪心想当孩子最不好的一点就是任何人都可以欺负她,吼她,使唤她,她不想一直长不大,那时候她的不快乐渐渐变得明显,她把对人的不喜欢放在心里。
后来房租要涨,他们需要另外找房子住,一到搬家的时候才发现他们的东西很多,那些破烂被拿出来的时候,房子就像一只在倒满垃圾的水域里生活了许久的怪物,而他们从它口中掏出了那些发黑的,打满补丁的旧物件,每一样都像被咀嚼过消化过,不只有灰尘和磨损,还有许多裂痕和残缺,缺胳膊少腿的凳子,经过长时间烟熏火燎蓄着厚厚一层黑色煤灰的铝锅、铁锅,有缺口的碗筷,掉漆的红色木箱子,箱子上面是刘四绘制的牡丹图,花瓣一片一片的向周围散开,叶子聚拢,那些粗糙的线条,优雅的颜色,有种暴力的美感,那种美像被折断过又重新接起来,是生存而不是艺术的美。那些工艺从这个工匠传到那个工匠手中,每个人都不会加入过多自己的想法,他们害怕自己的想法。
冰雪看着家人进进出出,怎么说呢,他们也像那些物件一样被长时间的使用过,磨损过,揉皱过,他们弯腰驼背匆匆忙忙,他们说笑,那些笑话也像是落了灰尘的旧书旧笔旧发卡旧衣服,从他们口中说出的每个字仿佛都被欺负过,那些文字有裂缝有污垢有生锈的痕迹,到底是什么把一切都用旧了,那一刻就连雪玲也落满了灰尘,冰雪第一次感觉雪玲也属于这个地方。他们叮叮当当的拿着这些破碎可怜的物件在路上行走,冰雪觉得自己像个乞丐,跟这条街上的“瓜王明”一样,她记得自己刚来这里时瓜王明就在房东的大门口叫唤,他用头撞击门框,用自己的碗砸自己的头以此来让人们可怜,他的哀嚎甚至吓到了她,就在他撕心裂肺嚎叫时,女房东就会像个救世主一样端着一碗面出现在门口嘴里责备着:“不要撞了,待会儿受伤了。”就像在说自己家的孩子,说着她走过去把碗里的汤面倒在他举起来的碗里,看着他狼吞虎咽还会细心嘱咐:“慢点吃,不够还有。”当时冰雪觉得房东夫妇人很不,完全都不会觉得她把眼前的那个人当成了乞丐,可是泽阳却说:“但她也没把他当成客人。”那当成什么?他也有些说不上来,那还是当成了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