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林司衍回到了御书房,他被齐策提为秉笔太监,可代替皇上实行“批红”。
秉笔太监是司礼监中除了掌印太监外最高的职位,也就是说,如今整个皇宫的内侍中,林司衍除了要向喜来行礼外,其余皆是旁人向他行礼。
虽然三省六部会处理掉大部分折子,但每日送来御书房的折子依旧是很多,几乎是可以用小车来拉了,林司衍虽然做不了主,但是通过那些折子也能对朝廷的事态了解地七七八八了,况且齐策精力有限,每日只需要将重要的折子呈上去,其余的口述几句,听他定夺便可,这口述中能做手脚的地方多了去了,林司衍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对了,朕上次问你想要什么封赏,你还没告诉朕呢。”
批了一下午的折子,终于批完了,齐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一旁林司衍自然地递上温好的碧螺斐叶茶。
“不过是奴才的本分,奴才不敢多求。”
林司衍敛下眼睛,恭敬道。
那声音听着恭敬却也疏离,齐策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有些人缺了自知之明,有些人就是太过自知之明了。他扫了林司衍一眼,却没说什么。
“朕既然说了赏你,你提便好。”
“谢皇上厚爱,奴才已然知足,确实他求了。”
林司衍盯着地上的毯子,平静地回答道。
提什么?
金银珠宝,高官厚禄么?
前者他不需要,后者齐策不可能给,除却为林家报仇平反,他确实别所求,但他也清楚,即便齐策知道自己杀了人,他也不会承认,堂堂一国之君,岂会杀?
既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倒不如不提。
齐策若有所思地看着林司衍,不知想到了些什么,他心中权衡了一二,而后圈着林司衍的腰,一把将人拉进怀里。
“皇上!”
林司衍低低地惊呼了一声,眼睛立即看向室内站着的下人。
屋里一干宫女内侍皆将头低得低低的,近乎看不到脸。
“你们下去吧!”
“喏。”
众人应着,依旧低着头,微弓着背慢慢向后退去。
门扉一声轻微的扣拢声,室内只剩了林司衍与齐策二人。
“想要朕调查林家谋反一案么?”
齐策捏着林司衍的下颚,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放过怀中人一丝的表情。
林司衍愕地微微睁大了双眼,惊到不知该说些什么:“皇上,你......”
齐策满意地松了手,改用拇指指腹摩挲着林司衍的下唇,他唇角微微牵起一个弧度,淡淡道:“林相当年力挽狂澜,方有如今天启的盛世,朕心中相信林相不可能谋反,但当时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朕不能徇私枉法。”
“你当时离开时,叫朕做个开明的帝王,朕回来后想了想,当年你父亲一事确实有些疑点,你可要朕重翻旧案?”
林司衍震惊地看着齐策,抵在齐策胸膛处的指尖因为过于激动而有些发抖,他一直以为齐策是因为父亲是大皇子一党才赶尽杀绝的,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况且他那时登基方十七,威严不足,最好的办法便是让百官之首的父亲认可,俯首称臣。
但那时先皇的那一纸来得蹊跷,父亲自然会疑惑,而以齐策的狠辣,不降,便杀!
以雷霆手段驱除大皇子,灭林家,杀鸡儆猴,威慑百官,铺就他的帝王之路。
却不想,齐策并非有心杀父亲!
林司衍过于激动,一瞬间眼角就红了,他立马退出齐策的怀里,重重地跪在地上,掷地有声道:“皇上,奴才愿以性命担保,家父绝谋逆之心,请皇上明鉴!”
说罢,林司衍重重地磕下一头。
“好,朕也相信林相没有谋逆之心。”齐策抚着林司衍的头发,幽幽道,冷暗的黑眸中泛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谢皇上!”
父亲得以平反,林家得以恢复清白,是祖母临终的遗愿,也是他活着的动力,如今齐策亲自开口要彻查,林司衍怎能不激动?
当夜里,许是掺杂了些感激,林司衍格外地热情主动,弄得齐策通体舒泰,折腾到半夜才拥着人入睡。
林司衍为父昭雪的心情急切,央着齐策同意他随同调查,齐策起先不同意,但耐不住林司衍在床上百般恳求,一时色心上头,才松口同意了。
虽然齐策答应了林司衍重新审查林家谋反一案,但那事毕竟已有十年之久,林司衍想要查起来也是困难重重。
这几日林司衍除了照常伺候齐策,便是往大理寺待着,翻看当年的宗卷,这一待便是待上半天,齐策好几次寻人都寻不到,隐隐有些不快。
本来这都已是十年之久的事情了,大理寺每日事物不断,本就不想再折腾,全靠齐策在背后点头,林司衍知道这时候不能惹齐策不顺心,便想着将那些宗卷带回去看,但有些又涉及到国家机密,不允许带离,林司衍递去了不少银子,又说了不少好话,最后还隐晦地抬出齐策来,看管宗卷的人才勉强同意林司衍带回一些没那么重要的宗卷回去。
后来几日,若是齐策没有叫林司衍去侍寝,他便在自个屋里挑灯查阅,第二日再亲自将宗卷还回去。
临近寒冬,夜里时不时地刮上几阵凌冽的西北风,吹得人脸上像是到刮过一般刺刺地疼。
幽静的石子路小道上,一行人打着灯笼漫步走着,小道两旁原本浓密生长的花草颓了一般贴覆在地上,一时间只听得风刮过袖袍的哗哗声。
“皇上,这夜里风大,您要是想见承恩,可以召他过去啊,何必亲自来呢?”喜来半弓着上身,急急劝道。
“事,正好坐久了,出来走走。”齐策淡淡道。
喜来还准备再劝个一两声,见齐策摆了摆手,一嘴的话憋在喉咙里,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月下观君子,灯下看美人。
齐策甫一推开门扇,便看到这么一副灯下美人假寐图。
美人一手支着脑袋,脸颊微微侧着,烛光澄亮透彻,印在美人如玉般白瓷的脸颊,犹如洒下了半抹夕阳,美人里边只着了一件雪色的里衣,外边套着同色的宽大狐裘大氅,白绒绒的狐毛裹在美人瓷白的玉颈上,贵气冷清,灯火隐隐卓卓间,像是个不食烟火的天仙。
随行的下人见齐策未出声,也都轻手轻脚地退离,恐惊扰了正假寐的天仙。
齐策走进了几步,林司衍长而翘的睫毛下覆着一小片阴影,却依旧遮不住眼下明显的黛青,他另一只手上还握着狼毫笔,沾了浓墨的狼毫已在白色的宣纸上印上深黑的污迹了。
齐策在距离林司衍两步的时候停了下来,他仔细端详了林司衍片刻,狠辣凉薄如他,也不得不承认林司衍的耀眼。林司衍是块璞玉,即使他身为宦官,埋没在宫内,亦挡不住他的洋溢的才气与逼人的贵气。
林司衍若走登科进士这条路,假以时日,必能在朝中大放光彩,成为朝中的又一栋梁,而他将这块璞玉囚在这小小的宫中,疑是可惜的。
齐策伸手,用手背拂了拂林司衍的脸颊,刚一碰上,林司衍便醒了,睁着还有些朦胧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看清来人后,放松了绷着的脊背。
齐策轻笑一声,拨了林司衍手中的狼毫笔,弯腰抄起人抱着,大步向床榻处走去。
可惜又如何?他并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