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绍刚与王涛穿过一片小树林，走过了一个操场，来到了一栋两层楼高的红砖房前。
红砖房虽然看上去平平奇，却是红峰林场的办公中枢，整个一楼全是仓库，二楼是办事处以及场长的私人宿舍。而胡绍刚与王涛的目的地是位于二楼走廊最尽头的场长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胡绍刚就看到了于小宝。
他低垂着脑袋坐在沙发上，一看到胡绍刚走进来，就倏地站了起来，两只手紧张地捏住了衣角，脸色莫名地僵硬。而板着一张脸坐在他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红峰林场的场长，于飞。
胡绍刚正一头雾水，场长首先发了话。
“小胡啊，今天为什么旷工啊。”
“旷工？”胡绍刚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我没有旷工，场长。我今天和小宝一起去了林场，很多人都亲眼看到了的。”
“我说的是下午。”场长冷冰冰地打断了他，“今天下午你跑哪儿去了，干了什么，不要隐瞒，一五一十地解释给大家听吧。”
胡绍刚彻底糊涂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当众解释这些。就算场长真的想要知道自己的行踪，直接问他的搭档于小宝不是更快吗？
不过既然这是场长的要求，胡邵刚也不敢答一个不字，只好老老实实地把今天一天的行程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包括自己是怎么出的事故，腿又是如何受的伤。
唯有哨所里发生的那场意外冲突被他略去，只字未提。
谁知他话音刚落，于飞竟骤然变了脸色。
“小胡啊，你平时可是个好同志。”于飞表情严肃而冷峻，目光如同森然利刃一般锋芒毕露，“当着王队长的面，你可不能避重就轻啊。”
胡绍刚一听这话，下意识地就转头望向了于小宝。
难道于小宝还在生下午的气，一怒之下跑到场长兼他亲爹面前告了自己一状？当他对上于小宝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神时，胡绍刚心中的猜测又更加坚定了几分。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而两人就在这样的沉默中尴尬相对，胡绍刚向于小宝投去询问的眼神，可于小宝却意回应，脸上写满了拒绝。一旁的王涛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一样，皮笑肉不笑地摸着下巴。
“要不然咱们听听小于同志是怎么说的吧。”王涛拉过一个木椅子，坐了下来，从皮夹子中取出笔记本，手握一支钢笔，“小于同志，今天下午，胡邵刚说他是在林场干活的时候被侧翻的拖拉机压伤了腿，然后去了哨所休息，你当时也在现场，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于小宝身上。
于小宝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脚边的地面，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来，手臂抬起，伸出食指。
“他说谎。”于小宝指着胡绍刚，一字一句地说道。
胡绍刚脸色僵硬，手脚微微地颤抖起来。一旁的于飞也是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严肃地盯着两人。
就在胡绍刚以为于小宝要将那段不堪入耳的经历诉之于口的时候，于小宝却一改话锋，说出了令胡绍刚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他的脚是摔断的。”
此话一出，胡绍刚整个人都呆了，他茫然地看向于小宝，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然而对方接下来的一句话，才是真正的一道晴天霹雳，将胡绍刚整个人轰了个头晕眼花。
“他趁周围没人，便开始对我动手动脚，我不肯从他，他就打我，我奋力反抗之下才把他推下阴沟，这才导致他被滚落的木材压断了腿。”
“我没有！”胡绍刚听不下去了，忍可忍地打断了于小宝，“事情不是这样的！”
“那这是什么？”于小宝也不甘示弱，指着自己红肿的半边脸，以及撕裂的嘴角，“证据都摆在这儿呢，还敢睁眼说瞎话！？”
“那是你……”
“我怎样？难不成你要反咬我一口，说我对你耍流氓不成？”于小宝不屑一顾地笑了，“我力气比你小，个头比你矮，我要怎么欺负你？自取其辱吗？？”
胡绍刚攥紧了拳头，竟一时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的确，若非他今天亲身经历，他也不敢相信那个看起来人畜害，对谁都笑脸迎人的于小宝竟然会对自己搞突袭。更何况，他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大老爷们，被另一个年纪比他小，个头比他矮，看上去手缚鸡之力的男人耍流氓？这事说出来他自己都嫌丢脸，论承认还是否认，对他来说都是一种严重的人格侮辱。
“小胡啊。”就在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于飞终于开口了，“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性质有多严重？”
胡绍刚仿佛没有听到于飞的话一样，他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只是目眦欲裂地盯着于小宝——这个在他心中曾经如亲弟弟一样和蔼可亲的后辈。
于飞深深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到胡绍刚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说说，你来咱们红峰林场几年了？”
胡绍刚沉默良久，低声回答：“快五年了。”
“是啊，快五年了，年年的生产标兵都是你。再过一个月，场里就可以推举你去省里评选劳模了。”
见胡绍刚仍是一言不发，不为所动，于飞又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我知道你家里困难，你父亲残疾，母亲为了供你读大学落下一身病，如今只能卧病在床，三个弟妹连学也没法上，不是在家种地就是到外省打工。”
果然，一说到家里人，胡绍刚的表情就突然变了，尤其是在提到母亲的时候，胡绍刚的脸上明显流露出了动摇。
于飞见状，继续趁热打铁。
“可如果你评上了劳模，那待遇可就不一样了，你不但能拿到比现在多一倍的工资，每月还能领到三十块的生活困难补助金。一家六口的希望，全都压在了你一个人的身上。你可不能在这节骨眼上犯，自毁前途啊。”
“实话跟你说吧，小胡同志。”这时候王涛也开了口，“这件事可大可小。全看你的认态度。你写个检讨，承认误，向小于同志道个歉。我可以看在于场长的面子上，放你一马。可如果你坚持不承认误，那我可就要如实向上级汇报，到时法院定你个流氓罪……呵呵，这后果会有多严重，你不会不知道吧？”
听到流氓罪这三个字，胡绍刚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嘶哑着嗓音吼了出来：“耍流氓的又不是我！你们凭什么判我流氓罪！？”
“事到如今，你还要坚持自己是辜的吗？”
“我问心愧，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哪怕人证就站在你面前？”
“不过是一面之词，算什么人证！？”
“哦，他的证言是一面之词，你的证言就不是一面之词了？”
胡绍刚与王涛争锋相对的同时，场长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熟悉的人影走进屋里。不是别人，正是今天在林场里尾随在胡绍刚与于小宝身后的那两个工友。
胡绍刚怔住了，这两个人他见过，大半夜来找于小宝出去“打牌”的就是他们。他不知道这两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于小宝管那年纪稍大的瘦高个叫老李，管另一个单眼皮鹰钩鼻的叫洪哥。
“既然你和于小宝都是一面之词，那就让他们来说说。”王涛拉着两人的胳膊，将他们一把推到了胡绍刚面前，沉着嗓音厉声问道，“听说你们两个今天也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