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王宫,琳琅阁。
因得了协理六宫之权,楚贵妃正是得意之时,她出身世家望族,有着京都才女的名号,于宫宴上一舞动人,此后扶摇直上,权势紧逼安康宫那位稳居后位二十余年的皇后娘娘。
陛下重视楚氏一族,内宫之中谁敢对这位娘娘有半分不敬?
宫女金凤小心上前回话:“娘娘,今日是沈督主接风洗尘宴,可要派人送礼去?”
楚贵妃正为了族中大房两位嫡公子的婚事头疼,闻言略微蹙眉:“传闻沈督主身边有了一位极其宠爱的双儿,可是真的?”
“是青州富商温家的幼子,样貌姣好,性情顽劣,沈督主尚未给此人名分。”
“家世那样低,”楚贵妃略有些头疼,“罢了,你去库房将那套红宝石镶金头面送去,本宫乏了,你们都退下罢。”
母族寄予厚望的两位嫡公子为了一个阉人府上的双儿闹得不可开交,楚贵妃虽在深宫,也听到了风言风语。
若非陛下宠幸奸佞,楚氏一族怎会如此怯懦,一个富商家的双儿给楚灼、楚临两位少爷做妾奴都没有资格,如今却让满京都的官员上赶着巴结。
楚贵妃不满,前往接风宴的众世家子弟更是愤愤不平。
大周世族盘根节,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称王称霸数百年,竟然被一个阉人踩在头上,他们何其不甘,奈何不了权势滔天的沈督主,还治不了区区一个陪床奴么?
温椿南披着一件灰鼠大氅,腰间佩戴芍药花样的和田玉佩,池边寒风瑟瑟,他只露出一张精致动人的小脸儿,冷风将他的鼻头冻红了,困倦打了两个哈欠,眼角浸出泪珠,瞧上去着实楚楚可怜。
今日这接风宴是他向沈兆峻求了许久才求来的出府机会,要不然沈兆峻指定要派人将他送回督主府关起来。
当温椿南被几个衣着锦绣的少爷拦下时,脑袋歪了歪,面露不解。
为首之人名唤楚辞玉,是楚家嫡支二房的双儿,见自家大哥为了一个身份卑贱的双儿茶饭不思,简直要气死了,又瞧见督主府繁荣似锦,就连眼前这个陪床奴身上的穿戴都比他精细。
心中愈发难受,于是怂恿几位家世相近的双儿来奚落温椿南。
“什么货色,也配戴这样好的东西?”楚辞玉身旁的双儿啐了一口,满脸不屑。
楚辞玉上下打量一番,上手摸了摸温椿南身上的大氅,嗤笑:“这可是价值千金的江南蜀绣,沈督主身边的陪床奴当真是厉害。”
“我不是...”温椿南听他们一口一个陪床奴,心中恼怒。
不料几人更加过分,楚辞玉嘴角勾起笑:“你不是陪床奴么?我可听说你这卑贱之躯还克死了青州知府池家的少爷,寡妇之身又爬上阉人的床,当真是不知廉耻。”
“许是人家嫌弃池家少爷是个病痨鬼,早早为自己备好下家了。”
这话一说完,几个双儿哄笑。
温椿南家世算不得上乘,却也是清白人家的主子,被人这般嘲弄,顿时红了眼眶,四周督主府的奴仆为他撑腰,气愤至极的温椿南与几位双儿扭打。
到底楚辞玉几人有备而来,一同欺压温椿南,他们都是些自幼养在家族中的娇少爷,性情最是恶劣,丝毫没把一个富商双儿放在眼里,也不知是谁起了坏心思,竟敢猛地一推,生生把温椿南撞进池中去了。
这下动静闹大了,四处巡逻的奴仆遥遥瞧见有贵人落水,吓得魂都要丢了,连滚带爬去找管事,又唤了几个懂水性的奴才去救人。
好在冬日池水尚浅,没弄出人命。
楚辞玉万万没想到会把人撞进池中,他连连退了两步,略带责怪的语气开口:“你...你这是做什么...”
那人也呆愣住了,许是没想到会把事情闹大,眼中露出惊慌:“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旁人,就算是闹出性命,家中亦可为他摆平,但此人是东厂督主身边的爱奴,督主追究起来,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温椿南觉得浑身刺骨的疼痛,冷得牙齿都在发颤,这些日子他心事重重,远离青州,孤身来到京都,京都繁荣,终不是他的故乡。
惊吓与寒冷交织,他晕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躺在熟悉的床榻上,青白色床幔上绣着朵朵牡丹花,屋里烧着地龙,暖洋洋的,温椿南初醒还有些头疼,嗓音沙哑唤了一句:“水。”
骨节分明的手端着水送到温椿南嘴边。
温椿南小口小口喝了许久才缓解咽喉中的干涩,他想到自己在接风宴上惹了祸事,定是要挨一顿打的,眼眸半垂,睫毛微微颤抖,泪珠子几乎要落下来了。
这次不是他惹事,但督主肯定不会相信的。
“还要么?”
温椿南摇头,内屋一下子安静下来。
金珠端着汤药进入主院时,正巧碰上离去的督主,她自知当日椿主子落水是自己看顾不周,格外担忧督主怪罪。
没曾想督主只是吩咐了一句:“桌上有蜜饯,喂了药记得让他含两颗。”
“是。”
内屋,温椿南正要掀开被褥下床取水喝,就见金珠端着黑乎乎的药碗进来,吓得他赶紧钻进被褥中,把脑袋埋进去,不肯出来。
金珠早就习惯椿主子的小孩子脾性,叹了一口气,拿了一包春月楼的蟹粉酥放在桌上,没一会儿糕点的香味就飘进温椿南的鼻子里了。
小时候他身子常年不好,温母便不许奴仆喂他吃糕点,整日都是喝不完的药汁,弄得温椿南格外馋嘴。
“督主吩咐了,要奴婢看着椿少爷喝药。”
“哦。”温椿南不大情愿接过药碗,捏住鼻子,咕噜噜喝了几大口,苦得舌根都要没知觉了。
之后他含着两颗话梅糖,含糊问了两句:“那日我落水的事情...”
“督主赶过去时椿少爷已经受惊晕过去了,在场的有楚家双儿与礼部尚书府的四少爷几人,他们一口咬定是主子您失足落水。”
“那督主信了?”
“那怎么能,督主自然会为椿主子做主,当场下令彻查此事,楚家那位少爷身边的小厮是个胆子小的,没审两句就把事情交代干净了。”
温椿南心口一暖,忍不住继续追问:“那督主怎么处理此事?”
“参与此事的双儿各打四十大板,身边的小厮送去衙门处置,大抵是要发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