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复了一下翻腾的胃,片刻后觉得顶不住,从边上顺了个高脚杯下来倒了点红酒进去,猛地喝了一大口。
“哎,甭跟她讲这个,她受不了,”陈承平示意,又叹息,“还是当年心狠手辣,现在看着下面一堆白团子,都下不去手折腾。”
喻蓝江也有点叹息:“老子也是多年媳妇儿熬成婆了,搁十来岁那会儿你要说我能吃这苦,我能直接跟人打一架。”
聂郁把脚底下的酥酥也搂起来,笑:“其实当时队长一直想留你,但是怕你撑不过来。”
“真的假的?”喻蓝江挑眉,看陈承平,“我们那届你那么折腾,我以为你一个都不想要。”
“要不合适,可能还真一个都不要。”
“但最后留得还挺多,哦,”喻蓝江看聂郁,“聂哥,我们那是留得最多的一届吧?”
聂郁点头:“第一次破两位数。”
“多个傅东君,”陈承平说,“李恪以那小子我本来也没打算要他,但你们都给他做人情,我想着也不能做得太过分,来就来吧。”
喻蓝江笑了一声:“看出来了,选拔的时候就一直针对他。”
“他性子太独了,不磨一磨容易出事。”
“那老姜呢,他那性子也挺独吧?”
这事聂郁解释起来比较有说服力:“小姜是射击成绩太出色了,队长舍不得放人,而且狙击手独一点没关系。”
陈承平把猫抱过来,窝进沙发里:“是老吴跟我打包票,说小姜能练出来,我才松口的。”
老吴。
聂郁神色沉了沉,而喻蓝江也没有再说话。
宁昭同从这段沉默里读出了一位值得尊敬的人的离去,静静地喝完杯中的酒,突然想起昨天聂郁在人前说的那句话。
【如果不是真过不下去了,谁会愿意做杀人的买卖?】
可他们绝不是走投路,却毅然决然地走向血与火的战场。
是为了什么呢?
她续上酒,酒液倾倒的声音引起三个人的注意,喻蓝江一见连忙上来阻止:“都喝多少了!别喝了!”
她握住他的手腕:“没事,就一点点,在想一个问题。”
陈承平笑:“你们搞哲学的是不是就得喝点酒才有灵感?”
她轻轻摇头,放开喻蓝江的手:“当年玠光旧伤复发,我下了整整二十一道旨催他回来。但是那时候正好碰上匈奴虎视眈眈,他在北地凶名很盛,怕自己走了局势稳不住,就一直不肯回来。”
两人神色都是一顿,喻蓝江一哂,别开脸。
她摇晃了一下酒杯:“最后我没办法,让觅觅去找他,就是我的小女儿。她到了镇北府,问她父亲,说阿娘和先生都教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为什么父亲一定要犯险呢?”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聂郁神色微动,轻轻将两只猫放下。
陈承平看了看她,问:“觅觅爹怎么回答的?”
“玠光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是危墙下总会站着人,君子不立,就让他来立,”她微笑了一下,“这话传到咸阳来,满朝文武不动容,请战的齐刷刷跪了一地。”
陈承平缓了缓神色:“小韩说得挺好的。”
“是好啊,好得我在朝上就哭得像个傻逼,一点君王颜面都没有。那时候我就没想跟匈奴打,打不打得过另说,打赢了也亏——好吧,主要是担心他要一个不小心没了,觅觅就没爹了。而且他还老不回来,根本不把我的忧心当回事,”她神情似有些怀念,笑了笑,“所以听了玠光这话,我就觉得自己很虚伪:我受天下百姓的供养,自诩天下人的母亲,却又责备我的丈夫一心要为大义而死,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陈承平呼吸微微一滞,片刻后猛地呼出一口气:“我操,我老婆当过皇帝,我还是不习惯这件事。”
聂郁安抚地拍拍她的脊背:“各居其位,各谋其政。而且你说这个话,除了作为妻子和母亲,也可以是心疼自己的臣子啊。”
她轻轻摇头,也带上一点笑意,近乎温柔:“我在后期和玠光的矛盾也挺多的,主要是当时天下太平了,我不想还置那么多常备军。”
陈承平忙道:“这话我也不爱听啊!”
“我即位二十多年,可能有二十年都在讨论裁军的事,不过到最后还是没裁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袜子,“不过,现在知道他最后如愿以偿在北地为国捐躯,生前再多不甘龃龉也散了个干净。而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我才能心平气和地评价他的选择,他只是想负起自己的责任。”
聂郁轻声道:“值得尊敬的选择。”
“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是总有人要立之,”她举起酒杯,“所以,也敬诸位,你们选择的是高尚的道路,你们是立于危墙之下的英雄。”
三人呼吸一紧,深深地看向她。
英雄。
那些撑出来的轻佻一瞬间就碎尽了,陈承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你这绕了那么大一圈还夸起我们来了。”
聂郁接过她的杯子:“酒不敢喝,可以握个手吗首长?”
她轻笑,伸出手:“聂郁同志,辛苦了。”
他笑,不太严肃,倒也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为人民服务。”
陈承平跟着乐,戳了一下喻蓝江:“你怎么不说话?”
喻蓝江还挺尴尬的:“这,我就是匈奴人,带入不了啊。”
这下她实在没憋住,笑得抱住聂郁半个肩膀,差点呛了一下。
宁老师经期过半,坐得住了,工作效率又高得过分,一下午就快把班加完了,所以晚间的麻将局从初三继续。
喻蓝江打着哈欠:“六条。能不能开发点新项目,我又不是老鬼这种四川人,对麻将实在是爱不起来。”
陈承平瞪他:“打不过就不来?七条。”
宁昭同颔首问聂郁:“你呢?有兴趣吗?”
聂郁自然是一向的好脾气:“四万。我都可以。”
转了一圈,她打出一个八饼:“咱们也可以联机打游戏。”
“碰,四条,”陈承平问,“什么游戏?我就玩过那种插卡游戏机,魂斗罗什么的。”
喻蓝江问:“王者荣耀?我真不爱玩儿。”
“我还不会这个,”她道,看了一下手里的牌,“以前有人给我推荐过一些单机,什么双人成行一类的,听说很适合情侣一起玩。”
“这个好玩,我通关了。”聂郁打出一张六万。
众人齐刷刷看他。
聂郁立马反应过来:“跟小姜一起玩的!”
众人齐刷刷回过头。
喻蓝江轻哂一声:“傅东君也没意见?”
聂郁含笑:“那时候他们俩还没在一起呢。”
“哦,那就是宁愿跟姜疏横打游戏都不愿意理我,”她呵呵一笑,“行,记住了啊。”
“同同!”聂郁连忙解释,“我们刚好半天的时差,我又不能在你凌晨的时候给你打电话。”
“理由还挺充分。”她轻哼一声。
聂郁轻笑:“不许胡搅蛮缠。”
喻蓝江看他们那么亲稔,愣了一下,而后挺直了背脊:“我靠。”
陈承平看他:“你有什么屁?”
喻蓝江看着聂郁痛心疾首:“聂哥!你怎么那么轻易就栽了!”
她扫来一眼:“你有什么屁?”
聂郁有点想笑,总觉得情敌之间处成这样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其实就没太起来过……”
“胡了,”陈承平推牌,“我算看明白了,你命里犯这丫头,没辙。”
聂郁点头:“就是就是。”
“?”她笑,“怪到我头上来了?”
“才没有,”聂郁握住她的手,笑得开心,“这是命定一对的意思。”
“?”
“?”
喻蓝江不满:“这话我不同意。”
陈承平附议:“说话注意点儿。是吧,老婆。”
“?”
“?”
喻蓝江皱眉:“你为什么可以管她叫老婆?”
聂郁忍气吞声:“队长,这个称呼还是有些不合适吧……”
陈承平看向她:“老婆,他们有意见。”
宁老师轻咳一声,收回手,默默去抱脚下的猫:“今晚我跟酥酥睡。”
最后聂上校还是靠着新手保护卡和一顿撒娇获得了今晚侍寝的机会,看他蹲在地上小声哄着酥酥出门,宁昭同没忍住,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要真这么一脚就被踹倒那他也不用混了,聂郁捏住那痕细细的脚腕,一边跟小猫打招呼一边偷偷摸摸关上门,然后转过脸来:“同同。”
她挑眉:“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