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北京暴雪橙色预警,天地白茫茫一片,不见行人。
屋外风雪呼号,屋内则显出几分难得的安谧。电视声音成为背景,晕黄的灯光映出两只毛茸茸的橘猫,女主人则在旁边悠然打盹,胸前随着呼吸平静起伏。
韩非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给她披上一条厚毯,将两只猫抱到一边。
“喵?”酥酥睁开眼,迷茫地叫了一声,看见他后又重新闭上了,“喵。”
韩非靠在她腿边,静静地看着电视上不停变换的画面。
袁十堰态度很暧昧,于是韩璟现在尚且处在一个没有被明令封杀的阶段,不会有什么难得的资源,但也偶尔会有关痛痒的工作,于是他这个星期都不在家。而陈碧渠近来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凌晨回来,但听说临近过年一般都这样,家里人也说不出什么劝说的话。
但今天的工作好像有点太多了,十一点的时候陈碧渠给她打了个电话,风雪呼号几乎要压住说话的声音:“夫人早些休息,臣今天估计不回来。”
脚被两只猫压着,宁昭同稍稍动了一下:“还在外面啊,冷不冷啊?”
“不冷,穿得很厚,还贴了暖宝宝,”陈碧渠安慰道,“车里有空调有热水,实在不行还能上去待会儿,夫人放心就好。”
那边传来的风声光听她都觉得冷,按捺着心疼:“手套戴好,稍微躲躲,再敬业也别冻坏了。”
“好,臣都记住了。太师和大卜没有吵起来吧?”
压着这句话的尾音,林织羽从房间里推门出来,看上去刚醒,眼里都是润泽的水光。宁昭同心跳都漏了一拍,赶紧移开眼:“我镇着呢,别担心。”
陈碧渠笑:“那就好,臣先挂了,夫人早些休息。”
“等等,亲一个,攒着回来兑现。”
“好,臣记住了。夫人晚安。”
“好好好,多小心。”
那边先挂断,一阵忙音。
陈碧渠吸了一口气,由着它冰凉肺腑,看着漫天白雪纷纷扬扬,落满头顶和肩头。
他撒了个谎,队友、单位的车、热水、空调……全部都没有。周围十米空空荡荡,只有狂风怒吼,头顶的路灯艰难地发着亮。
少顷,雪里突然传来一阵引擎的咆哮。
来了。
陈碧渠脱下手套,把弹匣推入枪中,卡进腿边的枪套里,敲响了驾驶座的门。
来人过了片刻才降下窗户,是个有点秃顶的中年胖子,见状一脸诧异:“警察?”
陈碧渠笑,一张很难让人有恶感的温和俊脸:“烦您下车,配合一下工作。”
“啊、好,”胖子有点摸不着头脑,推门下车,“警官,我犯什么事儿了啊,我可从来没干过违法的事儿,你们得查清楚!”
“不违法,”陈碧渠让开一点,依旧带笑,“你们一直游走在交界线上,也擅长抹去阳光下的痕迹,能制裁你们的从来不是法律。”
胖子脸色猛变,刚准备转身开跑,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就抵在了腰上。
“保险开了。”陈碧渠道,尾音遗落在风里。
胖子僵着身子,用力握着车窗玻璃,许久,恶狠狠地低声骂了一句,道:“你们警察每一颗子弹都是要写情况说明的吧,你真敢开枪?”
他不知道这个小警察是怎么摸过来的,但他敢肯定没有立案。自己的身份不说,这小警察就孤身一人过来,警方不可能允许这种行动。
陈碧渠好奇:“为什么不敢?”
胖子冷笑一声:“条子当着当着进号子,没这种道理吧?你要真开了这枪,我”
“砰!”
枪声过耳,胖子痛得大叫一声,捂着小腿在地上剧烈地翻滚。
鲜血浸染了白雪,陈碧渠等着枪口硝烟散去,收枪入套,蹲下来看着胖子:“你知不知道,中国百分之九十的医院都不能很好地处理枪伤。”
胖子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个眉毛睫毛上全是雪花的青年,脸色简直比雪还白:“你、你……”
“既然大家都不合法,那就只能用另外的方式解决问题了,”陈碧渠笑了一下,一张俊脸漆黑雪白,路灯下几乎有种凛然的漂亮,“接下来的路,你的命会攥在我手里。我不会让你死,但你也不会太舒服,就像……”
夫人当年一样。
余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抬起胖子塞到副驾驶上,沾血的雪则被装进了后备箱里的大塑料盒子,任它融化。
引擎发动,碾着碎雪离开,半小时后,雪将所有痕迹都掩盖下来。
天地情,狂风呼啸,临近年节的暴雪天,没有任何人来过这里。
重案组里灯火通明。
警察临近年节忙是真的,不过那些小偷小摸的事一般在派出所就解决了,稍微大一点儿的小偷小摸也轮不大重案组来负责。但前几天永定河里一下子捞起来三个,还让不少市民撞见了,上头压力给足,只能加班加点地干。
韩媛抬起黑眼圈浓重的眼睛:“想小陈哥了。”
陈碧渠这人优点颇多,做事踏实又利落,还非常会鼓励人。就算不提跟他一组有多省心,就瞅着他那张脸都没人会不待见他。
此话一出,附和者众。
“这都半个多月了吧,没见他回来过,什么任务啊。”
“不知道,没敢问,领了枪出去的。”
“我靠,领了枪?”
“什么,小陈是有任务?我以为他请假呢!”
……
一片喧闹里门开了,放入一室雪意,韩媛还以为订咖啡的小许回来了,结果一抬头看见个雪人。
“关门儿关门儿冷死了!”
“你——”
韩媛惊喜:“小陈哥!”
陈碧渠连忙按上门,抖了抖头上和肩膀上的雪,整张脸都没什么血色:“好冷的天啊……”
同事递上一杯温水:“可是有阵子没看到你了!”
陈碧渠道谢,捧着水杯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周一就能正常上班了。”
韩媛小声问:“任务结束了吗?”
陈碧渠对她笑笑:“快了,今晚就去交差。”
韩媛懂了,不多问了:“好辛苦。”
“大家也辛苦,”陈碧渠扯了手套,将手搓热,揉了揉脸,“好在很快就要结束了。”
韩媛好奇:“陈哥你说我们手里这个案子?”
陈碧渠抬脸,笑道:“都是。”
都快结束了。
一切都会很快地结束在这个冬天。
十来分钟后,陈碧渠在冬常服外披了件大衣,推门离开。
走廊尽头拐来个有些发福的身影,陈碧渠步子一顿,含笑招呼:“黄局。”
黄伟看了他片刻,突然上前,替他系好了腰间的大衣口子。
陈碧渠一怔。
黄伟拍了拍他的肩膀:“注意安全,好好活着。去吧。”
好好活着。
即使在公安局,这也是个有些奇怪的祝福。
陈碧渠目送他离开,出门钻进车里,突然意识到什么,解开扣子,看了一眼腰间。
下摆上一点湿痕,轻轻一碾,指腹上淡淡的红色。
他笑了一下,栓好安全带一脚油门出库,一个小时后,车驶入不知名的旧小区,胖子被塞着嘴拽出来扔到地上。
眼前是一双看起来异常柔软的皮鞋,麦穗色的袜子套住深灰的秋裤,延伸到棱角平整的西裤里面。
封远英接过陈碧渠的厚外套,挂在边上,低头出了房间。
“藏得很深吧,”沈平莛慢悠悠地撇开茶叶,“去了半个多月。”
“是,有人特地扫除过当时的痕迹,也是很偶然才发现一点端倪,”陈碧渠走过来,把窗帘拉上,“夫人嘱您晚间不要喝茶。”
沈平莛动作一顿,抬起头来:“她跟你说的?”
陈碧渠含笑,扯开胖子嘴上的胶带:“让我不要同您学,晚间还喝浓茶,容易植物神经紊乱。”
沈平莛轻笑一声,把茶盏放下:“她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吗?”
“我一直瞒着,想着等尘埃落定了再告诉她。”
“瞒着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