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工俭学辞了,没什么期中压力,上次说了要来的——一个头发半长的头抬起来,正对上她的目光。
韩非颔首示意:“宁老师。”
“……”
好羞耻怎么回事。
旁边的女同学笑道:“梅楷是宁老师您的忠实粉丝,上半年的时候天天来院里,说要蹭您的课,今天终于得偿所愿了。他是北师大学历史的。”
宁昭同重复:“梅楷?”
“家父期许我能为人平直端正,一如楷书,故而取名‘梅楷’,”韩非解释得很认真,然后递过来一本崭新的《胜负在人,“还想求一个宁老师的签名。”
这人说话真是太怪了。
女同学瞅他一眼。
宁昭同轻笑一声,从他文具袋里摸出一只秀丽笔,在扉页龙飞凤舞地落下两个字,递给他:“这书销量好吗?”
韩非看见墨意淋漓的“明光”,眼里带上一点笑:“比王先慎的好。”
这话说的。
宁昭同掩了掩笑意,准备回讲台:“行,好好听啊,回答不出问题下次不许来了。”
韩非把书收好,很恭顺地点了一下头:“敬闻先生高论。”
女同学:“……”
怎么感觉你俩认识啊。
还是说宁老师平时说话也这样?
宁老师上半年没上班,秋季学期就要稍微辛苦一些,一共三门课,都在同一天。
一门基础通识类的《政治哲学,一门给硕士开的《战争伦理选修,还有一门是前辈带着期许推过来的《先秦哲学专题,好在偏重讨论,备课压力不大。
上午三四节这一门就是《先秦哲学专题,主题是早就布置下去了的,关于诸子的君臣观和人民观。她接手这门课后略微调整了上课方式,并不再轮流让人上来做pr,而是各自凭借兴趣深入阅读,在课堂上以争鸣的方式为诸子做辩护。
这种模式不太招摸鱼的待见,所以前两个星期退课的不少,但留下来的都玩得挺开心,也反馈各有所得。
宁昭同对现状一直挺满意,但今日韩非的到来让她有了一点更多的期待——毕竟大王当年在稷下学宫舌战百家闻名临淄成可不是吹的。
果然,谈到君臣人民,韩非的表达欲非常强,辞锋也很凌厉,半个小时后只剩下一个小个子女生还坚持跟他辩驳。几分钟过后姑娘受不了了,提高声音:“我觉得你这么咬死文本是缺少意义的,而你将论证义务推给我的很多问题在我看来应该是常识,我应该怎么论证常识?另外你的措辞在我看来实在太缺少基本的人文关怀了,你不断地跟我重复的都是冰冷的宏大叙事,但我很希望我们能谈论真实的个体……”
宁昭同认识这个姑娘,院内辩论队的二辩扛把子,以辩风攻击性强出名。
“我赞成理论应该具有人文关怀,但我们在千年以后看问题,必定站在历史的角度,也只有历史的角度。所以,你的指责在我看来,是以古非今,”韩非神色不动,咬字很清晰,“另外,在你那里‘民主’是先入为主的预设。先秦没有民主文化,从这个角度进行批判,我认为有失偏颇,合理性也很可疑。”
这话一出就有更多人反驳他了。
“我承认我们只有历史的角度,但批判不是绝不是只有感同身受这一种模式。如果这样,在你看来,一个男性做女性主义批判是不是很尴尬……”
“先秦没有民主文化,但存在朴素的民主意识是显而易见的。而且当时儒家是显学,不论从一种‘恻隐之心’的普世道德来推理,还是认为儒家的影响力让善待民众已经成为一种主流意识形态,我觉得大部分人都是赞成安居乐业的仁政的……”
“是啊,就算没有写进宪法的民主,但儒家的影响力会给君主形成道德压力的啊,你不能因为在封建时代就忽略道德压力吧……”
“战国要差一点,春秋和春秋之前大家还是非常看重贵族颜面的……”
宁昭同撑着脸听得津津有味,跑题了也不准备拉一下。
韩非全部听完,等没人说话了,才一一提出自己的反驳意见,语速不快:“我希望诸位不要忽视一个问题,战国末期的君主集权已经到了比较高的水平,即便成因是值得讨论的。集权的君主当然会受到道德压力,但道德压力缺乏稳定性,在实质意义上君主一样具有一票否决的权力……”
二辩姑娘都要翻白眼了:“我没有否认道德压力是一种软性力量,它不能像手里握着兵权能逼宫一样阻止君王做出某个伤天害理的决定。但这种道德压力必定是有重量的,它会影响君主进行决策的天平……”
韩非觉得这个姑娘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我没有说君主一定会一意孤行施行暴政,我想描述的是一种君主视角的价值序列。如果民众同君王的利益息息相关,那君王没有道理不施行有益于百姓的政策……”
话学得还挺快。
宁昭同换了只腿放在上面,喝了一口热水。
旁边一个男生笑了一下,用一种玩笑般的语气插话:“这位同学确实是在很认真地为法家辩护,把君主的利益作为辩论起点,其实反而是我们真的有点以古非今。”
认识韩非的那个女同学接话:“就是不太像现代人。”
大家哄笑了一阵,倒也没什么恶意。
这时候法家阵营里寥寥的几位同学也陆续开口了:“我依然觉得法家在制度建设上是很有可取之处的,至少比儒家具有可操作性得多……”
“我们反感法家的人民观,本质应该是从人文主义角度来看,他们对人民缺乏尊重。但如何看待是一回事,对待的成效又是另外一回事。我是觉得,儒家一样是一个等级森明、效能主义色彩浓厚的体系,字面上说两句民为重君为轻,人民就一定比法家治下过得好吗?”
“确实,儒家在惠民政策上谈得也不多,所谓‘制民之产’根本上不也是为了统治稳定吗?凭什么儒家会说话名声就好一点儿?”
二辩女同学的反驳铿锵有力:“各位,至少在儒家这里,存在多方面制衡纠的机制去降低一个不行的君主带来的负面影响,而一个强有力的独裁者会把世界带到什么方向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宋徽宗比较坏还是希特勒比较坏?”
法家阵营一人问道:“你的意思是希特勒的偶像是韩非子?”
韩非差点呛了一下。
宁昭同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地狱笑话。
二辩女同学认真道:“不,我的意思是,人类法阻止糟糕的统治者一次又一次地站到权力顶端,所以要用制度把权力关进笼子里。是,儒家的体系不一定民主,也的确有浓重的等级制色彩,但至少它不是以君主的利益作为出发点的,它至少不会天然存在希特勒式的制度性风险……”
讨论逐渐热络起来,韩非却沉默到了下课。
离下课还剩十分钟的时候宁昭同叫了停,也没做什么总结,只是夸赞了大家准备充分思路宽阔,然后就开始说期中考核的事情。
“因为大家的时间安排不一样,我也不太想一个一个听大家编出来的迟交理由,所以期中作业也在期末结课的时候统一交上来吧,”宁昭同在黑板上写下,等大家的笑声结束,再继续道,“另外,没选课的同学不需要交作业,不过如果你交上来了,我会很开心——当然,写得太离谱我还是会骂的。”
又是一阵笑声。
“好了,下课,大家坚持一天,后天就放假了。”
二辩姑娘笑道:“周末要补课!”
“啊?哦……”宁昭同想起来了,一脸同情,“那大家再坚持八天,八天就可以了。”
“老师是周一周二没课是吧?”
“好羡慕!”
“是啊,选了个不的日子,晚上继续放假,”宁昭同笑,“好啦,都去吃饭吧。有的人看着面熟,好像下午还要见面。”
“还有晚上!”
宁昭同语:“怎么真有那么喜欢上课的。”
众人哄笑,目送她出门,韩非把单肩包拎上,端着自己的咖啡杯追了上去。
二辩女同学问坐韩非旁边的女同学:“卢宴,这人是谁啊?学弟吗?”
“算学弟吧,刚刚上大二,北师大学历史的,”卢宴慢慢收拾东西,笑,“是不是很漂亮?”
“还真没见过那么漂亮的……”
“皮肤也太好了吧。”
“也不是不可以浅追一下!”
“不行,保守右男一开口我就想吐。”
……
“宁老师。”
“你说。”
“宁老师。”
“哎。”
“宁老师。”
“?”
“宁”
“有完没完!”宁昭同瞪着他,“再叫揍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