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承平一向起得早,六点就睁眼了,太师也没有赖床的习惯,太阳刚刚烘到窗口就起床洗漱。
陈承平跟他打了个招呼,韩非点头示意,快步进了洗漱间。
太师的早饭是陛下特地吩咐过的,让每顿营养拉满,于是等韩非出来,陈承平把温牛奶先端了过来:“其他还有几分钟,先喝了吧。”
韩非道了谢,端正地坐在桌边,把平板支起来,一边看一边小口地酌着,喝一口还要擦一下嘴。
陈承平看得不自在,也不好说,回厨房把青菜捞出来,跟煎蛋一起装盘端到他面前:“多吃点儿,你太瘦了。”
韩非颔首,虽然觉得食不当言,想了想,觉得不道谢好像更失礼,就还是开了口:“陈队长费心。”
“不费心,你也吃不了几顿了,”锅里煮着面,还有几分钟,陈承平拉开凳子坐到他对面,“有个事儿想问你。昨天听她说,她怀着咱儿子的时候你去什么秦国了,当时是什么情况啊?”
韩非动作一顿,视线清凌凌地扫过来。
一眼简直跟首长视察似的,陈承平背脊上汗毛都竖起来了:“呃、那我还是问她去?”
看起来不太想说。
韩非收回目光,垂下眼睛,睫毛掩住眸中神色:“当时我不知晓她正在孕中。嬴政将荀氏整族人扣在咸阳,迫我入秦,荀卿待我如息如子,我不能见而不救……两难择一,不论是大义还是私情,终究是我有愧于她。”
陈承平是真难受了:“那就是她自己怀自己生自己养,还得替你处理工作。”
韩非轻轻放下筷子:“是。当时朝堂内外虎视眈眈,为了念念的安全计虑,她还假称孩子早夭,瞒着天下人把念念送出宫去,让潜月养起来。”
陈承平喉间一哽,意识到什么:“你……没其他儿子。”
“我只有念念一个子息。”
“弟弟妹妹什么的呢?我意思就是有没有其他能继承你位置的。”
韩非明白他的意思,摇了下头:“王室不缺嗣子,但我离去前就将王印交给了同同,可惜她当时并没有自行即位的打算。”
陈承平看着他:“那就是全部眼睛都盯着她。”
韩非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陈承平吸了一口气,实在没忍住:“不得不说,你是真该死啊。”
韩非没有搭话,将剩下的牛奶一饮而尽,起身:“我会用尽一切赎这份罪。”
以爱而不得。以煎熬余生。
陈承平看着他的背影,心说你赎罪有屁用啊,她都记两辈子了。
薛预泽很赏脸,当天十一点就到了,陈碧渠特地请了半个小时假,结果到家发现客人已经坐到沙发上了,并且神色略显呆滞。
两千年前。陛下。太师。战国。
“潜月回来了,”夫人笑眯眯地迎上来,“辛苦啦。”
“不辛苦,”陈碧渠看她要靠近,连忙做了个拒绝的姿势,“刚从现场回来,夫人容臣稍事洗漱。”
“去吧。这是薛预泽。”
陈碧渠含笑对他打招呼:“薛先生,先失陪。”
“啊、您去就好,”薛预泽略微回了一点神,等他进了卫生间,小声问太师,“这位就是那个、禁卫统领陈将军。”
薛预泽算半个正经文化人,韩非还算待见他,神色缓和:“正是。”
薛预泽感叹:“果然一表人才。”
宁昭同笑,从他跟前拈了个果子:“看来是慢慢接受了。”
“我是生意人,对不科学的东西难免多信几分,何况也不难证明,”薛预泽自嘲,又笑了一下,“感觉喻小哥更难接受。”
喻蓝江现在还盯着天花板出神,看起来CPU过热到魂儿已经飞了。
陈承平端着一盘切出花的西瓜出来:“你甭管他,说了不让他听非要听,脑子烧坏了怪谁?”虽然自己也挺吃惊的。
薛预泽轻笑:“的确是有些太……意料之外了。”
宁昭同半个身子都压在韩非身上,看着一点坐相都没有:“昨天做了哪些心理准备?不会内耗了一整晚吧?”
“惭愧,昨晚一直加班到三点,等到四点钟开完会才歇下,”薛预泽假意叹气,“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梦见你今天给我讲了一堆可歌可泣的故事,感动得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眉毛一扬:“这还不够可歌可泣?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然,”薛预泽点了一个很有戏韵的头,“戏言不虚。”
韩非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宁昭同解释:“《牡丹亭的唱词。”
薛预泽含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宁老师听戏,听的就是《牡丹亭。”
“怎么感觉怨念深重啊。”
“人非木石皆有情,”薛预泽对上她的眼睛,略有叹息,“不如不遇倾城色。”
韩非看他一眼,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陈承平没听懂,但总觉得很矫情,凭什么大家都听过《牡丹亭,他们能聊出那么多有的没的。
“那没辙,”宁昭同看着心情不,乐呵呵的,“要是后悔认识我,你得去找过玄。”
薛预泽眉梢一挑:“我说的倾城色是酥酥。”
“?”
是不是想让我难堪?
韩非轻笑一声,被她拍了一下:“那就别想了,我闺女更看不上你。”
“闺女?”陈碧渠出来就听到这么一句,“在聊公主吗?”
“说酥酥呢,你也坐下聊会儿,中午外面吃,不用帮老陈的忙,”她示意,“下午还去吗?”
“可以不去,”陈碧渠没忙着坐,笑着打招呼,“薛先生好,我是陈碧渠,刑警。”
薛预泽这人懂事儿,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话说得很周道:“刚听完陈将军的英勇事迹,现在就能和偶像亲密接触,宁老师真是太贴心了。”
“您说笑,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陈碧渠坐下,把arania搂到腿上。
宁昭同闻言就笑,扯了一把韩非:“看看,什么叫不慕名利,太师好好跟小陈警官学学,成天端着一张老头脸做什么?”
老头脸——
韩非奈:“我死前百岁已过,自然是老叟模样。”
陈承平:?
真不是吹牛逼的啊?
陈碧渠一听,有点惊讶:“太师如此高寿。”
宁昭同也想起了这事儿还没问,问陈碧渠:“你多少岁死的?”
陈碧渠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唇:“不到花甲,玠光也是同年战死。”
“战死?”宁昭同捕捉到那个字眼,“跟谁开战了?”
陈碧渠微微一愣,看向韩非,见韩非不赞同地轻摇了一下头,立马有点后悔。
看来太师是没准备告诉夫人往后的事。
宁昭同眉头一蹙,拉着韩非:“你说,别瞒着我。”
韩非看她片刻,轻叹一声:“知晓了又法改变什么,何必听些入耳,反而闹心?”
她听出端倪了:“跟匈奴。”
“……然,”韩非顿了顿,还是将昭帝死后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你去后,觅觅推拒王位,群臣也更属意念念,于是念念即位,任王五载。”
陈承平连忙挤到她身边,认认真真地竖起耳朵。
陈碧渠看她眉毛都拧起来了,连忙解释:“当时陛下未留下诏书,丞相携百官上书,以公子贤名请之即位,的确是众心所向。公主在国丧之后立即就去北地了,太师写了数封陈情也没有将之请回。”
宁昭同知道他们的忐忑,比了个稍安的手势:“我不是对王位归属有什么意见——为什么只任了五载?他出意外了?”
韩非摇头:“不然。你知晓念念本就志不在此,一心想西去希腊。他意娶妻生子,又的确没有为君之能,朝中人心安定后我就放他假死,谥恭字,衣冠冢设在了你的旁边。”
薛预泽计算了一下时间,有点惊喜:“那时候的古希腊——”
宁昭同含着一点略带伤感的笑,摇了摇头:“是我从小给他讲了太多故事,把古希腊塑造得跟圣地似的,到后来都成了他的执念了……他最后到还是没到?”
谈到儿子,韩非神情也很柔和:“他最后一封信是从雅典寄过来的,写了厚厚一卷羊皮卷,说他终于见到了阿娘所说的民主城邦,附上了很多细——你眼神好亮。”
宁老师羞赧:“有研究价值吗?”
韩非欲言又止。
儿子的羊毛也薅是吧?
“好了,我开玩笑的,你继续。”
“信上说他要往埃及去,之后就再消息传来了,”韩非顿了顿,“念念走后是觅觅即位,年号亦为承平。承平三年,觅觅向匈奴宣战,同年就打到了贝加尔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