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克里亞賓(AxanrNikayvihSriabin),對於非音樂科班的人而言,這個名字是陌生的。不過提到蕭邦,許多人多少有點印象。蕭邦夜曲p.9-1、p.9-2幾乎已經成為象徵浪漫、愛情,被各種電影、戲劇運用到有如街頭垃圾車施放的音樂,那般處於流行與過度氾濫之間的模糊地帶。史克里亞賓,早期他的作品富含蕭邦的影子,中後期他走出自己的道路,而且越到後期,音樂的風格與內涵脫離浪漫甚遠,也離他成長背景的俄羅斯文化有段距離。更多的是神秘主義,密契經驗,對於人類精神面,以及宗教面的描寫。為什麼?為什麼一個作曲家的作品前後會有如此大的改變?因為史克里亞賓患有嚴重的憂鬱症,而且據資料顯示,他還有Synasthsia的「疾病」。Synasthsia可以翻譯為「共感」,或是「聯覺」。一般人沒有聯覺,每個感官之間都是獨立的,聽覺對應聲音、視覺對應顏色、嗅覺對應氣味等等……但擁有聯覺的人,譬如史克里亞賓,聲音不但能使他聽得見,不同的聲音還能引發他視覺上色彩的變化。所以對他而言,聽見「藍色狂想曲」,他眼前浮現的可能正是一片深深的藍。從我第一次聽到史克里亞賓的音樂,我就深深著迷於他的創作,他的樂句,他的每一顆音符串成宛如一粒粒豐碩葡萄的樂曲。當我查閱史克里亞賓的生平之後,我才明白為什麼我會如此著迷。因為我也是從小就具有共感,當我第一次發現這個現象,我還以為自己是怪物,哭泣著想要在後山找一處山洞,把自己藏在裡頭,以免哪天被電視影集裡頭來自美國51區的研究小組抓去內華達的沙漠實驗室作研究。幸好後來我學會一件很重要的事,「選擇該說的說,把不該說的留在心底」。至此之後,我盡可能和其他人表現出一樣的感官能力。眼睛只能看,耳朵只能聽,讓平凡成為我最重要的美德。Synasthsia是一種疾病嗎?我不這麼認為,我相信那是藝術家創作的靈感來源,而且是少數獲得繆斯眷顧的少數幸運兒被賦予的超能力。但在我的內心深處,我知道自己害怕別人知道自己有這種「問題」。和他人不同,太孤獨了,使我害怕……※※※※※※※※※※男子執筆,白金牌的藍黑色墨水滑過紙面,留下一行行文字。思想在筆尖捉迷藏,筆劃邐迤,墨水被紙張的纖維吸收,霎眼。「天啊!我到底在寫些什麼?」彼得綠把手上那張微微泛黃,卻第一次被開封使用的信紙揉成一團,花了一上午好不容易寫下,連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想表達什麼的字句,就這麼被包覆在已呈小球狀的紙團中。彼得綠用手在書桌桌面輕輕一撥,紙團落到地上,和地上其他幾日來最後都獲得同樣命運的紙團,靜靜的躺在那兒。面對自己的想法無法整理成有邏輯的文章,彼得綠看起來十分苦惱。像是他有什麼想說的,卻沒有辦法表達清楚。宛如自己是一位聽障,用周遭人們都不熟悉的手語試圖表達自己內心的呼喊。但無論手比得多快,揮舞得多用力,都沒有人可以看懂他的意思。漸漸地,連他自己都看不懂自己為什麼要像是一位瘋子般揮動雙手。「論文怎麼寫就是寫不出來……這樣下去,畢業遙遙無期,我的光明前程也遙遙無期啊!」彼得綠無奈的選擇靜默,他放下鋼筆,右手觸摸手邊那一疊空白的信紙,試圖重新執筆,再接再厲。可是他的手隨即又從紙上移開,長長的吁了一口氣,「呼……」。意志力和喜惡感之間的抗爭,這次由後者獲勝。研究室內播放著彼得綠最喜歡的史克里亞賓,澎湃的練習曲p.8-12,陣陣穿透彼得綠的耳膜,提醒著他自己身處的位置是現實世界。「咚咚!」有人敲動房門,打斷彼得綠浸淫在樂曲中的思緒。彼得綠本不想理會敲門聲,但現在反正也寫不出什麼東西,他側過頭,對門外說:「請問哪裡找?」「綠先生,有你的信。」年輕女子婉約的話語,與略顯粗暴的敲門聲頗不搭調。「信?」彼得綠瞧了瞧自己桌上、地上那疊,或者說那一團團信紙,心想自己怎麼就不能好好寫一封信,為何別人就能。大概是自己老拿信紙寫論文、當成便利貼,還有包裹食物的臨時垃圾桶,無視於信紙存在的主要功能,所以信紙才會施予詛咒,讓自己寫不出半點正經東西。他無奈的站起身,走到門邊。他小心翼翼的打開門,敞開的角度約莫只有一隻手能伸進來的寬度。眼前的人是位知道對方,但並不熟稔的女子,彼得綠說:「絲聆,好久不見。」雷絲聆身材嬌小,大約一百五十公分出頭,一頭烏黑的長髮盤著,俐落的黑框眼鏡掩蓋不了一雙慧詰的眸子。她比彼得綠矮了近三十公分,卻沒有一丁點從下往上的卑下感,反而有股懾人的氣勢。「學長,聽說你在研究室裡頭閉關已經一個禮拜了。我的媽呀!你看你這顆頭,要是再不洗,我看頭髮就要糾結成一顆粽子了。」雷絲聆一手捏著鼻子,另一手輕輕在鼻頭前搧著,示意自己彷彿從彼得綠身上聞到一股酸臭味。「不好意思。」彼得綠想以笑臉帶過,但在女性面前顯出不愛乾淨的一面,怎麼也說不過去。雖然大家只是系出同門,接受同一位指導教授指導的研究所學長學妹,沒有其他更深一層的關係。但今天自己身為一位知識份子,用一頭亂髮與鬍渣迎接年輕女性實在是大大失禮了。「學長,振作一點。喏!這是你的信。」「我的信怎麼會在妳這裡?」「還說呢!我今天剛好去所辦,結果助教一看到我就跟我說有封信是『老大』特別囑咐要交給你的,可是從上週到今天都沒看到你出現,特別叫我來碰碰運氣,看你在不在。要是不在,我就把信從門縫底下一塞,讓信自個兒聽天由命去。」「老大跑哪裡去了?」「你不知道教授從禮拜一開始,一連三個多禮拜都在國外當訪問學人。我想他現在應該正在美國聖地牙哥,參加今年針對憂鬱症的國際諮商研討會。虧你還是老師從大學帶到博士班的學生,怎麼消息如此不靈通。」「這……基本上我和教授只有學術上的交集,私底下我很少過問他的事情,他也很少過問我的事情。」彼得綠和雷絲聆口中的「老大」,是他們和其他研究生稱呼自己指導教授的暱稱。研究精神分裂多年,在國內外皆大名鼎鼎的心理學家汪敏謙教授。「早就聽學長姊說了,他們都說彼得綠是一隻孤鳥。我看老師不是不想過問,是想過問也沒辦法吧!」彼得綠懶得跟雷絲聆繼續談論與教授的關係,淡淡地說:「人的關係不是任何一方強迫就肯定會有進展的。」「學長,你還是老樣子呢!」「老樣子?」「一想結束話題的時候,就會開始用些比較學術性的語言,想要把話題帶過。」「呵呵,被發現了。」彼得綠不好意思的摸摸頭,他這麼說話並非刻意,可是彼得綠也知道自己這個毛病。也許是種潛意識的防衛機制,話不投機的時候,大腦的語言區就會從日常語言轉換成專業術語,以一般人極為不感興趣的用語擊退與談者。「你懂的,就像一個人去面試,面試官問這個人大學唸的是什麼,他說是『哲學』或『人類學』,效果一樣。」彼得綠挖苦自己說。「人類對很多自己不清楚的事情都很好奇,唯獨對XX學或OO學就是沒有興趣。喔!學長,拜託你不要再轉移話題了。」雷絲聆把信塞進微開的門,見彼得綠接在手裡,跟著說:「我還要去實驗室,先走了。學長,拜託你不要再當宅男了,多出去曬曬太陽吧!」「好好好,我盡量。」雷絲聆前腳剛走,彼得綠關上房門,走回書桌前。雷絲聆回頭看學長又回到研究室內,輕歎一口氣。離開彼得綠的研究室,雷絲聆穿越聖若望大學校園中最美麗的一段路,經過荷花池,以及種滿油桐花的林蔭小徑,來到醫學院研究中心。研究中心大前年甫落成,除醫學院本科系外,其餘相關科系的系辦、實驗室、教室都陸續遷進這棟十二樓高,在不見摩天大樓的校區一帶顯得極為突兀的建築物。研究中心嶄新的電梯,內外透著冷冰冰的不鏽鋼氣息,電梯內四面有如鏡面般光滑,搭乘電梯的人往往不知道該把眼神放在哪裡才好,因為待在電梯中有如一群人待在一面大鏡子前攬鏡自照。八樓A區,803室,這裡是汪敏謙教授負責的實驗室,803室內有進行量化資料分析的電腦與資料庫,以及幾間負責進行諮商、會談等等的小房間,相關用以測量心理狀態的測驗,以及相關儀器。林林總總,在偌大的實驗室中倒也不顯得擁擠。從這配給超過百坪的研究室空間,就能看出學校對於汪敏謙教授的重視。實驗室裡頭已有七、八位教授的指導生在裡頭,大夥兒一面聊天,一面進行一天的例行工作。「嗶!」雷絲聆拿通行證刷過實驗室門口的電磁感應器。實驗室裡頭的人見到雷絲聆,紛紛向她打招呼,最熱情的要屬就讀碩士班三年級,正在趕著畢業論文,比雷絲聆高一年級的學長湯巨德。「絲聆,早啊!」湯巨德對雷絲聆熱情的說。雷絲聆對湯巨德沒給一點好臉色,說:「早安。」然後往自己的辦公桌前走去,對電腦螢幕注目的時間還比對湯巨德多。湯巨德見自己又碰了一個釘子,心中不是滋味,卻也無可奈何。其他人見狀,都在偷笑。湯巨德從雷絲聆進到碩士班就盯上她,可一年多來花招出盡卻得不到任何回報。湯巨德不死心,找話題問說:「絲聆,聽說妳剛剛去『鳥籠』找鳥,那隻鳥還捨不得籠子嗎?」「嗯!」雷絲聆頭也不回的應了一聲。湯巨德見雷絲聆冷漠的樣子,微微動怒,但又不能把怒氣發在喜歡的人身上,只好拿其他人開刀,說:「真搞不懂老大在想什麼,收了一個整天窩在研究室,實驗也不做,論文也不寫,成天好像山頂洞人一樣的博士生。聽說彼得綠今年已經博五了,剩下一個多學期要是還提不出論文,就得被迫肄業。這種沒用的傢伙跟在我們老大身邊,連我們這些研究生都跟著丟臉。」湯巨德抱怨一大堆,雷絲聆說:「我聽說綠學長以前不是這個樣子,他不是大三就申請到直攻博士,成為老大的研究生,我想中間可能發生什麼事,或者學長他自己有自己的想法吧!」「什麼叫自己的想法,寫不出論文,畢不了業,想什麼都沒用。」「你要這麼說,我想旁人說什麼也沒用。」「學妹,我們跟那隻孤鳥不同。妳可是拿全額獎學金的種子學生,我也是拿全額獎學金的種子學生,我們生來能力就比其他人強,本來就有發揮天賦,讓社會更美好的責任。呵呵,學妹,話說我手上有兩張電影票,不如我們一起去看,順便聊聊接下來的研究計畫……」湯巨德扯了半天,最後還是忍不住把話題又兜回想和雷絲聆約會的邀約。大家正看著郎有意、妹無情的愛情肥皂劇,實驗室的門再次開啟,眾人見到走進來的是教授的大弟子,現在已經是系上專任助理教授的白瑪學姊,個個正襟危坐起來。白瑪具有瘦高的模特兒的標準身材,和一般男生說話,足以雙眼平視。她的眼界則比身高更高,身為汪敏謙教授近十年最得意的門生,在美國耶魯完成博士學位後,立即前往德國海德堡大學進行博士後研究。之後,當年以二十六歲英齡,一回國便取得聖若望大學心理諮商學系的專任助理教授聘書。自博士後研究回國迄今,兩年來的時光,白瑪已經是學院內外看好,未來汪敏謙教授的接班人。汪敏謙教授一年到頭幾乎有三分之一以上的時間在各國進行會議與研究,大學實驗室基本上交由白瑪來管理。白瑪是個對於學術研究,對於實驗室管理一絲不苟的人。有人說她過於強勢,但在她的風格底下,論文總是能夠以相當高的質量產出,這對於未來申請博士班,或是去業界找工作都能在履歷上有所幫助,故還是有許多研究生趨之若騖的想要成為該研究室的一員。「你們還有時間閒聊嗎?這個禮拜五就要生出papr,針對家暴個案案主們的MSE(心智狀態檢查)結果整理出來了嗎?你們可不要忘記上次跑出來的數據根本有問題,這次如果方程式還導錯,下篇期刊論文就不用勞駕了,聽清楚了嗎!」白瑪口中的直述句,在研究生耳中聽來就像命令句。就連平時吊兒郎當的湯巨德,或是當過兵的學長也不敢造次,大家收拾起輕鬆的心情,都在自己位子上忙活起來。白瑪走到雷絲聆桌邊,說:「學妹,昨天交代妳處理的人格類型分類表,弄好了嗎?」雷絲聆透過電腦打開實驗室的資料系統,在螢幕上對著白瑪指出標示的資料夾,說:「都已經完成了,我早上八點已經上傳至資料庫中。」「不錯,維持這個效率,今年應該就能順利畢業。」白瑪說話的聲音總是冷冷的,但言下之意,眾人都明白這已經是她給人接近最大程度的讚美。「謝謝學姊。」「對了,我聽說妳早上去研究生室找了彼得綠一趟?」「是的,老……我是說教授去聖地牙哥之前留下一封信,說要轉交給綠學長,信放在所辦,然後剛好我早上去了一趟所辦,助教就託我拿給他了。」「信?妳知道是什麼內容嗎?」「這我不清楚,信封看起來平凡無奇的,就一般郵局可以買到的普式信封。」湯巨德一直側耳傾聽兩人對話,這時插入一句,說:「搞不好是教授給學長的最後通牒,要他再不寫論文就要把他開除啦!哈哈。」白瑪白了湯巨德一眼,說:「你管好自己就行了,別人的事情管那麼多幹嘛。」「我……我只是實話實說,綠學長身為實驗室的成員,老師的研究生,卻從來沒見他來過研究室,他都博五了,這樣下去不被開除才怪。」湯巨德連忙解釋。想當初,白瑪還比彼得綠晚一屆,進入研究所的時候是彼得綠的學妹,如今彼得綠還在博士班掙扎,自己已經幹到助理教授,兩人的境遇相差越來越遠。「我出去一下。」白瑪沒有責難湯巨德,大家很少見到學姊來去匆匆,都以為是湯巨德惹得學姊不高興的緣故。白瑪踏出實驗室,雷絲聆跟著出去。「妳幹嘛?」白瑪對快步跟在身後的雷絲聆說。「我……我寫了論文的研究計畫,想請學姊幫我看看,給我一點意見。」「妳把東西放在我桌上,或是寄到我的電子信箱,我回頭跟妳說。」「學姊,妳是不是生氣了?」「沒有啊!幹嘛生氣。」「可是妳很少像今天這樣急著走。」「我要去彼得綠那邊,看看他搞什麼鬼。」雷絲聆的視線緩緩往下,像是壓抑住內心關切的念頭,低聲說:「學姊,妳很關心綠學長嗎?」白瑪臉色微微一變,很快的又回復往常般冰冷,說:「當然,他可是我的學長。」「大家都說綠學長這個人……很多不好聽的,說他離群索居,自以為是什麼的,我從入學以來就見到他這個樣子,成天窩在自己的研究室,可是教授好像一直都很重視他,無論什麼活動,或許明明知道學長根本不會參加,卻還是要我們這些學弟妹把邀請訊息告訴他。綠學長……他到底有什麼特別的?」白瑪停下腳步,說:「任何事情有果必有因,但我們往往只看到結果。好比諮商就是要追究出造成案主心理上有所困擾的原因,這是一份艱難的工作。但我們往往對案主可以做到,對自己身邊的人卻做不到。」「就像一個人可能對男女朋友很好,對自己的家人卻因為太親近而疏忽,甚至漠視。」「嗯!所以我們得避免成為這種人。」「所以有什麼困擾著綠學長,讓他變成現在這樣嗎?」白瑪沉吟了一下,說:「可以這麼說吧!妳回實驗室繼續工作,妳的研究計畫我最晚明天回覆妳,先這樣吧!」看著白瑪的背影,雷絲聆猜測著白瑪沉吟之間沒有吐露,自己也不方便探問的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