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样的场景,青虞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泪珠瞬间滑落。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良久才说:“囡囡已经死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介阴差罢了。”
青辉听闻,哭得更凶。他跪在地上,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痛哭流涕道:“是阿爹错了,是阿爹对不住你……”
当初他的酒楼生意每况愈下,身体也开始出现问题。本以为可以招揽一位优秀的女婿同他一起打点酒楼,却没想到青虞因为脸上的胎记,一直无人求娶。就在那个节点上,青虞却日日晚归,问她去了哪里也支支吾吾不愿回答。
青辉对青虞的不满日益加深,又恰逢宰相派人到访,声称他家需要一位脸上有胎记的女子镇邪。听闻青虞恰好符合,便说想纳青虞为妾,并许他白银千两。
青辉原本还在犹豫,可宰相府的人又说,若是青辉同意,不仅有白银千两,还会清理掉他的酒楼方圆几里内的其他酒楼。
青辉动心了。
但他也知道,以青虞的性子,定不愿嫁与人为妾。与宰相府的人商议后,于当夜将青虞迷晕了,从侧门送进了宰相府。
等他知道真相时,却为时已晚。宰相府的人不仅将银两悉数抢回,还将他打成重伤,酒楼也砸了个遍。听闻青虞被人救出,他才松了口气,祈祷着她能在别的地方安然度过余生,却没想到在死后见到了她。
青虞看着面前后悔不迭的父亲,不知此刻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他。
要选择恨吗?若不是因为他的一念之差,自己又怎会陷入那般绝境,最后和应淮还双双丢了性命。可除了那一次,青辉待她却也是实打实的好。
以前家里还穷的时候,青辉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让她吃饱饭;后面发了家,不仅给她买好看的衣裳、有趣的小玩意儿,还送她去书塾,说是不能让她像他一样没文化。
可看着他如今的模样,她却半点也恨不起来。
鸢尾是她生前最喜欢的花,庭院里那株虽已开始枯败,却也能看出养育之人曾精心照料过;青辉那简陋的木床上,有一副已经泛黄的水墨画,那是她初学绘画时,画的他们曾经的矮房。
他已经受到惩罚了不是吗?况且他也一直在为自己的行为赎罪。
青虞抿了抿嘴唇,走上前伸手扶起青辉,低声道:“算了,阿爹,都过去了。”
青辉搭着她的手臂,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哽咽道:“都怪我,若不是因为我的贪念,如今你该和那探花郎过着幸福的日子……”
听到青辉提及应淮,青虞这些天来的伪装毁于一旦,她哑着嗓子缓缓说道:“别说了……”
这些日子以来,为了不去想他,她将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修炼之中,没日没夜地翻着阎王给的古籍。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身心的疲惫中沉沉睡去。可尽管如此,那个雨夜仍成为她心中不可抹去的噩梦,多少个夜晚,她在梦里抱着应淮冰冷的尸体,失声痛哭,然后又从梦中惊醒,久久不敢入眠。
青辉看着情绪失控的女儿,心中愧疚更甚。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疤痕的双手,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看着面前手足无措的老人,青虞突然愣住。她这是在做什么?她今日只想着送父亲一程,没想看他为此自责难过的模样。况且这些日子她也早已想明白,就算当初没有青辉的参与,她与应淮也很难相守。如今事情也早已尘埃落定,再怎么追悔再怎么惋惜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稍微平复了心绪,低声道:“对不起阿爹,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我只是太难过了……”
青辉抬起眼,伸手替青虞抹去眼角的泪,温声说道:“傻孩子,我都知道的。生前我一直期盼着能再见你一面,如今见你过得好好的,我也算了却了夙愿。”
青虞看着青辉干枯的手臂,还有他凹陷的面容,心里一阵钝痛。她抬手施法替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又将凌乱的头发理顺,这才牵起他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笑:“时候不早了,走吧阿爹。”
青辉看着她,微笑着点了点头,任她牵着往前走。就像小时候,青虞由他牵着往京城走的那般。
青虞带着他走进了天子殿,在经历赏善司、罚恶司、阴律司、查察司的审判之后,因青辉未将坏事做绝又有所悔过,免去了他的惩罚,命青虞直接押交孟婆神。
青虞叩谢判官,带着青辉走出天子殿,朝着轮回司走去。
待两人走远后,天子殿门前又出现玄衣男子和白衣男子的身影。白衣男子回头看了一眼判官,不解道:“殿下,这名册上记录着青辉‘杀妻卖女’,可刚刚审判之时,却只提及他卖女之事,这是为何?”
玄衣男子盯着青虞的背影,久久才出声解释:“杀妻只是表象。当年青虞母亲病重卧床,大夫都说治不好,青辉却不离不弃,此乃其一;其母受病痛折磨,早已心生死志,青辉迫于无奈才选择动手,此乃其二。”
白衣男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见判官从天子殿出来,抬手施了一礼。判官朝白衣男子笑笑以示回礼,又拱手朝着玄衣男子道:“殿下,此事青姑娘应算是办妥了。”
玄衣男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随即带着白衣男子离开了。
判官站在天子殿门口,看着消失的两人,终于松了松紧绷的肩膀。
他不由得感叹道,还是老阎王好相处,能开玩笑又有话题。这新的阎王冷若冰霜,做起事来又果断狠厉,如今做事都得吊着十二分的精神,生怕一个差错就丢了脑袋。再加上此人身份尊贵,现今又将这个身份不明的女子留在了地府,此后恐怕还会生出诸多事端。
判官心道,以后我还是离这几人远点的好。